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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的蛋之森

野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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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罗的耳机里只有一首歌,那是Muse的《Butterflies and Hurricanes》。皮埃罗不是在饰演小丑,他就是小丑。所在的马戏团是唯一的空间,从有感知起的生活都在其中,要说为什么会有一副耳机,那可能是唯一的丰容,就像给动物园的动物打造丰富的环境,使他们有种能好好生活的错觉,完美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每个小丑可以选择三首音乐存入耳机,周期一年,这三首曲子便是一年的人生背景乐,皮埃罗的同类——很多小丑便是在这些音乐中疯了,即使是最初他们自己选的,说到这里,皮埃罗也疑惑了,真的是自己的选择吗?那为何从出生脸上就焊着厚重的白粉,越是想要消除,越是深深钻入毛孔的深处,那黑色的泪迹也是,像墨水在眼周晕染开来,显得更为可笑,逗人的效果也更好。正因如此,皮埃罗被同类孤立了,没有一个小丑可以超越皮埃罗,人人都爱皮埃罗。


皮埃罗爱和马戏团的老虎说话,因为只要盯着对方华美的虎纹,就能进入迷幻的漩涡,那有着规律的皮毛在视点中无限放大,旋转,皮埃罗也就忘了如何张嘴,忘了现实的痛苦。而对方只会用食肉动物的眼神紧盯着皮埃罗的头顶,却不会真的将他一口吞入腹中,因为老虎也知道皮埃罗是马戏团的财宝。


午夜来临,皮埃罗常以同一个姿势躺在马戏团屋顶的冰冷钢架上,那是他唯一觉得舒服的区域,可以冷眼俯视马戏团员各种各样的奇异行为。火男会朝胸腹喷火,将新生的体毛烧毁。虫小子会从身下拉扯出无数虫卵,然后吹口气,让它们瞬间长成比麻雀还大的甲虫,周身闪烁着妖艳的绿色荧光。大象将鼻子敞开引诱老鼠闯入,像一条通往地狱的地毯,倏忽收紧用力卷起,目露凶光。蛇女吐出长长的信子,将自身的尾巴衔入口中,红黑交界,形成了一个永恒的轮回……漩涡,无尽的漩涡,烧焦的体毛,排队的绿甲虫,大象的鼻子,蛇女……皮埃罗陷入了无尽的长梦,梦里的音乐吟唱着


“Change.Everything you are.

Everything you were.

You’ve got to be the best.

You’ve got to change the world.

And you use this chance to be heard…”


皮埃罗感到自己化成了飓风中的一尾蝴蝶,被狂风虐食的蝶翼飘零,在风眼中像落叶般旋转,卷入了万劫不复的漩涡。那背景曲中史诗般壮烈又悲惨的宿命感,让皮埃罗浑身战栗。


醒来的时候,皮埃罗躺在静谧的森林中,周身沐浴着阳光,悠扬婉转的鸟鸣和松鼠将橡果滚落的响声催促着他回到这个世界。不对,这个世界有些许陌生,虽然这片森林正是马戏团的所在地,但是平日里这些树干枝桠都如巫婆般黑暗狞笑,皮埃罗已经习惯了那无尽的笑声和永不见天光的自然。如今所看到的却是一片普通的森林,没有那些想象中的角色,有的只是不能再平常的风景。但皮埃罗并不确定这是否平常,因为他没有目睹过平常。


只是身体变得怠惰,软绵绵的,暖洋洋的,让人失去了危机感,皮埃罗觉得自己仿佛能再沉睡一整个世纪。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庄严肃穆,然而皮埃罗的人生里只有神经质的哨声,令人精神错乱,而此刻,他感到自己是一张正在被抚平的白纸。


脑中的迷惑和眼前的平和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让皮埃罗无所适从,如果这是一场梦,希望永不要醒来。抱着微弱又可笑的期待,皮埃罗第一次对身边的事物提起兴趣,在森林中拖着木偶般的四肢,凭自己的意愿移动起来。


来到教堂,光线从闪耀夺目的琉璃花窗偷偷穿过,形成碧玺样的光斑。推门而入,皮埃罗踩着木质地板,节律性发出陈旧的低音,圣洁的神像立于眼前,空气中飘洒着陈腐的灰尘。然而这一切都是皮埃罗从未见过的,他也不懂宗教的含义,只是自己被拯救了,或者说得淡一些,和之前有所不同了。


身体的机能早已失调,如今却像是被重新拧紧了发条,这是自己内心渴望的投射吗?皮埃罗之前曾在团长的房间中见过一个欧洲中世纪的古董,那是一颗蛋,打开蛋壳,内核又是一颗镂空的小蛋,用手电照射其中一个特定的角度,一幅美丽的照片突然跃然墙上。那是一种美梦般的巧思,仿佛“永恒”被封存其中,成为了无人诉说的秘密。皮埃罗在见过那颗蛋后,心头有了些微弱不可闻的情绪,而如今身处教堂,这种莫名的情绪竟被无限放大。


但自己始终刻着小丑的面具,那黑色泪滴在尸体般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提醒着宿命的轮回。皮埃罗盯着花窗玻璃上的某个花纹,困意再度袭来。


次日,S市发生了某桩杀人案件,虽然尸体数量惊人,却并未进入官方视野。究其原因,那是某个马戏团内部的矛盾,也是城市居住人口在十分偶然的情形才会进入的“魔域”之意外,此刻,秘密被人类的共生意识集体隐瞒。


传闻,当人类的压力积聚到靠自身机能无法释放的时刻,便会出现所谓的“神隐”。论坛上盛传的某座神社神主震怒,使祭拜者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或者“如月车站”之类的都市传说,也从侧面解释了这一观点。


大多数情况下,亲历者都会莫名回到现实,且坦言自己忘却了神隐期间的经历,无论旁人再怎么问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而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比起失踪前坦荡得多,身边的人也表示他们比从前更好相处,久而久之,大家自然不会再刨根问底。


S市,这片拯救人类的圣地便是森林深处那光怪陆离的马戏团。无论如何,偶然进入的幸运者依旧稀少,但当其成为了一种集体生活中的共同秘密,不知不觉就化为了极具说服力的信仰。莫不如说马戏团和教堂都是一样的地方,被无数信徒供奉且期待,这种期待带着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概率,却以变幻莫测的姿态存在,失去它就无法生活。


如今,马戏团中的角色都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首在何处,也许每一个器官都已分离,然后重组,化为了全新的魔域,以一种不同的面貌重新欢迎着城市的居民。S市的人们无不怀抱着这种心情,带着一抹奇特的微笑,仿佛说好一起做坏事的孩子。


而那些体验过魔域的人,无一例外地对马戏团的时光秘而不宣。没有人类自我的认知,没有道德的约束,社会条框之下的强压力消失殆尽。幸运儿的缄默无疑带给大众伴随一丝悖德气质的无尽想象。


皮埃罗看着亲手毁坏的尸体,无论是蛇女,还是虫小子,又或是火男,此刻都已经变为了一滩破烂的零件,而大象更不用说,早已成为滋养森林的肥料。


于是他发现一个绝望的事实,再也找不到一个漩涡了。那些角色消失后,连森林中树干上的年轮也消失了,曾经让皮埃罗一直盯着的目标如今无影无踪。他当然不相信,做了那么多事,不就为了有一刻能重回那个令人安慰的教堂,回到那个只属于他的平行空间。然后,现实却如同曲子里那只扑闪的蝴蝶,挣扎着却更易堕入风眼,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即将胜利的错觉,是碾碎蝶翼的最后一块砝码。


皮埃罗倒在血泊之中,他的身体里第一次流出了人类的鲜血,但死亡让他无法感知到自己确是真实的人类,他亲手捅向胸膛的刀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肉体上出现了除黑白之外的第三种色彩。


同样,他也不会得知他的出生即是错误,又或者是他人必需的福报,却是他自我的梦魇。人类作为一种生命共同体需要排泄的空间,将世间所有不堪排空,继而重生。但皮埃罗无法选择,他只能在封闭的异域和时间进行看不透的赛跑,像是老虎钻火圈的轮回。


“G74实验组,测试已完成,实验变体A因无法承受实验重量,最终结束本体寿命。下一组对照组已启动,实验受体重命名【S市二号】,实验变体B已更新出厂。”——日志更新 20XO年.X月X日,更新人员:实验员D


白衣人打开了面前的蛋,一张新的照片以某种奇特的角度重新投射在墙面上。



野泽

猎奇怪诞爱好者,偏爱于字里行间找寻非日常的入口。生活中做旁观者,故事里做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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