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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鸟

几乎是月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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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某天晚上,我从金泽的百货商场买了成堆的雨伞,二十年的人生中,这是我头一次购买雨伞。就像是对我勇气的某种嘉奖,刚走出商场,天空就立刻下起雨来。


以往在外下雨时,我总是狼狈地跑回家,任雨打湿全身,并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蜷缩着等待高烧褪去。而那时的我,因为雨的突兀而惶恐了片刻,接着蓦然想起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雨伞,在撑开它后,雨水被完全遮蔽,我离奇地对自己感到了欣慰,好像因这雨伞的存在,此刻的我同之前的我完全地区别开了,我变得焕然一新。在雨中漫步时,我失去了平常下雨赶忙回家的火急火燎,甚至想哼哼曲子、跳跳舞。怀抱着这种久违的喜悦心情,当我来到离家只剩两个拐角的街道时,我看见了坐在路边的,几乎是月亮的东西。


从常人的视角来看,它应该不是月亮的模样。而对于我而言,它却和月亮没什么分别,给我一种完完全全的月亮感。所谓月亮感…顾名思义,一种感觉罢了。这场景毕竟不够真实,即便是缺乏常识的我也知道:月亮是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外的一颗卫星。一般来说,不会出现在地球上;一般来说,也很难挤进街边的长椅里。我只好认为,这是个几乎是月亮的人类——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近似月亮的人。


酒井医生在我眼里是一只乌鸫,初次帮我诊断时,他像是在振着翅,用尖黄的喙啄我的身体。他很疑惑为什么在我看来他是乌鸫,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他不爱吃素菜,是黄种人而不是黑人,没有哪方面同乌鸫对得上。我所得的病叫做幻想症候群,这病是酒井医生命名的,在了解我的病况后,他是仅剩的一个试图救治我的医生。有的人认为我在撒谎,有的人认为我没救了——也许他们是一个意思——总之,最后只有酒井医生留下了。


他相信我患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病症,其实我倒没有生病的感觉,尽管它的确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可我还是觉得,这些麻烦更近似于有人在给我讲冷笑话,尽管不喜欢,却也有远远打量、并报以一笑的余裕。这个所谓的病症就是:他人在我眼中总是会变成一些毫不相干的事物,譬如乌鸫,譬如月亮。


酒井医生相信这种变化不是单纯的眼疾,更多其实发生在我的脑内。最开始,他苦心思索本尊与我所看到的事物表象之间的联系,认定个中潜藏着某种规律。他研究得相当刻苦,可直到他加入了当地观鸟协会,把各种珍稀鸟声听了个遍后,也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同乌鸫究竟有什么关系。好在一段时间后他释然了:陪他来协同观察的后辈学妹,在我看来是一个交通路障,魔法帽似的那种,只是方方正正,有红白条纹。因为我屡屡误把她当作真的路障,经过时都会好好地避开她,上个月开始,路障学妹就没再来了。


相较近似交通路障的人,坐在椅子上的月亮倒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至少我不会愚蠢到真的把它当做月亮。几乎是月亮的人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淋湿。


大多数日子里我并不出门,这样比较容易规避一些乌龙,比方说: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后,垃圾桶先生站起来揍了我一拳。同理,自动贩卖机也要观察好半天才敢使用。因此我除了与酒井医生,还有只来了个把月的路障学妹交流外,通常一个人蜷缩在公寓里,没有其他社交,即使是同一层的邻居也几乎不曾交谈。


但是这时候,撑着雨伞的我也许是兴奋过头,也许是善心大方,又也许是想要炫耀自己未雨绸缪买的这一大堆雨伞。总之,我出乎预料地凑了上去,边搭话,边抽出一把雨伞递给几乎是月亮的人。


要雨伞吗?免费给你用。


酒井医生对于我自己外出购物有些担心,他一向很小瞧我,平日的采购都由他来做,也经常张开鸟喙念叨我:你这家伙没了我要怎么办啊。路障学妹就在一旁帮腔,好像我真的患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似的。他说下个月开始要去跟踪医院的新病患,不能常来了,所以才让我自己一个人尝试出门购物。出发前他提醒我,除了买食物外,也不要忘记买雨伞之类的生活用品,免得以后出门淋湿了,回来又发烧。我说:我当然知道啦,看我买个十几把回来。他说没有必要,你出门次数又不多。我说对啊,所以才一次买够嘛。


几乎是月亮的人不出声,我无从知晓它是男女老少。我倒不觉得窘迫,也许是太长时间里只有酒井医生和路障学妹同我交流,我反倒不再那么认生,能够将这种尴尬轻易消解——而且说到底,它在我面前可是个月亮。我尽管不擅交际,却也不至于在月亮面前羞赧。


你不怕发烧吗?要不我给你撑着吧。


我利索地拆开包装,撑起伞替它挡下雨水,这种善举使我很感到满足。买伞的途中实质上也有些波折,有人像交通路障,那自然也有些人会像伞。好在它们不是挂着货架上的,没有闹出乌龙,但选购的过程依旧令我战战兢兢。而当我用伞为淋湿的他人挡下雨水后,这一切都转变成单纯的欢快,我心情大好。


几乎是月亮的人不动声色,我有些疑心它失恋了,否则怎么会对人毫不理睬,而且任由雨的倾洒。我想让它像我一样开心些,就给它讲起了笑话,一连讲了好几个,它都没有反应。我又有了新的想法:是不是我的病情加重了,现在除了人以外,其他的事物也会在我眼中变形?也许我现在正给一个垃圾桶撑伞。


不过常理来说,垃圾桶也不该坐在长椅上,它果然还是几乎是月亮的人,只是单纯的不想搭理我。我有些愁绪,不过很快也消散了。鉴于它对我的熟视无睹,我索性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起了几乎是月亮的人。


跟月亮没什么区别,实际上这病的确不是单纯视觉的问题,尽管我称它为几乎是月亮的人,但我看不到它身体表面的坑坑洼洼,也不觉得它正在散发月光。不如说,是整体的感觉让我产生了误会……我先前也说了,它很有月亮感,如果要抽丝剥茧地描述起来,就显得太麻烦了。


因为同时撑着两把伞,我其实有些疲惫,毕竟不是那种即使龟缩在家里也不忘锻炼的人。我尝试将雨伞固定在长椅上,可是除了雨之外,风也不小,每次卡进缝里都会被风吹倒。于是我只好拆出一根鞋带,将伞好好地绑在了椅子上。这样一来就轻松多了。


我问几乎是月亮的人,你觉得怎么样?要走的时候再把伞拆下来带走就行。


雨下得大了些,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使用雨伞也有熟练度一说,尽管已经很认真地握好雨伞,却挡不住刁钻的雨珠,身上变得湿漉漉的。我想赶紧回家比较好,于是向几乎是月亮的人告了别。注意安全啊,再见!几乎是月亮的人还是没有回应,希望它不要发烧。


推开房门时,乌鸫在面前扑打翅膀。我撂下雨伞,酒井医生问我:怎么样?还好吗。我哼哼道,小菜一碟。酒井医生走时,我递给了他一把雨伞。他用翅膀指了指角落,我才看到那里有一个交通路障。她一直没开口,我现在才发现原来这路障是学妹。于是也递给了她一把。


半夜时雨停了,我躺在床上看向窗外,云散得很快,月亮又冒出了头。几乎是月亮的人有好好撑着伞回家吗?我一边疑虑着,一边睡去。


第二天醒的很早,本想照例在被窝里度过一整个上午,但还是起床了。昨晚一个人的购物已经佐证了,出门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既然如此,与其闷在家里,倒不如去外面散散步,反正清早也不会有什么人。出于某种可怜的虚荣心,我带上了一把伞。


拐过了两个弯,我来到了昨晚看见几乎是月亮的人的地方。雨伞一头和长椅绑着,一头歪斜地扎在地板上,看样子它还是被风吹倒了。遮阳伞大叔一边囔囔着可恶,一边解雨伞柄上的鞋带,有种大伞救小伞,父子情深的感觉。不过我晓得遮阳伞大叔其实是这两条街的环卫工,所以他只是单纯地在工作罢了。


几乎是月亮的人没有取走伞。可能是真的太伤心了,反倒想要淋会雨,我倒也认识这种类型的人。也可能因为我系的太紧,它想解解不开。这么说来,真是给遮阳伞先生添麻烦了。


又或者,它其实就是真正的月亮呢?因为昨晚下着雨,它觉得怠工一会也不会有人发现,就从乌云背后偷偷溜下来了…这种可能性不也无法否认吗?如果医生可以是乌鸫、学妹可以是路障、大叔可以是遮阳伞,那月亮就是月亮又有何不可呢。我说不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说准些什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我想,或者说,我只希望,它既不要感冒也不要发烧。


我眯眼望向转晴的天,太阳内敛而柔和,悬挂在清晨尚且冷色调的幕布上。它将马上鲜艳起来,使幕布的色彩变得浅淡,使人的目光无法直视。接着不久,人们会从公寓中鱼贯而出,忙碌起今天的事,我各抒己见的幻想们,也将随着人们的路过而生长、迸发。转头望向街边,遮阳伞大叔和我的伞都已经消失了,冷清的街道蠢动着苏醒的预兆。


我撑起带出来的伞,它遮蔽逐渐浓密的阳光,带我走回了公寓。




波拉鸟

波拉鸟喜欢作为游戏的文学,擅长写一些没人在乎的文字。为了那也许微不足道的趣味,让我们一起玩到天黑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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