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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oacae

吃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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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靠在路灯上,等着红灯变绿。没穿内衣,于是微不可察地躬了躬背,把表情藏在头发里。


好像表情是一种液体,失重、并且浮到我嘴边。我轻轻撅了撅嘴,就把它吸干了。


傍晚的时间也是液体。杯底残留的一点点,要么遗在那里、跟着杯子一起被丢进水池,要么被吸干——空气的声音,簌簌、哗。


我不紧不慢地挑选着店铺,不紧不慢地在透明橱柜前伸出一根食指。拿一包这个,再要一个火机。一块钱的那种。然后把它们塞进紧身牛仔短裤的口袋。


这里有很多蜿蜒的小道,不规则砖块的拼接,没有一道灯光涉过来。我一只脚踩在道上,另一只脚扎在草丛里——绿得发黯的草丛,承托不了任何一架人的身体,只能隐蔽蚊蝇。


最后我坐在了齐身高的栏杆上,双腿悬起,全身的力都聚在胯部。


一摁打火机,它的火焰立刻腾起来,热恋者潮乎乎的舌头,在风里强烈地扭动了一下。烟侧被烧出一个灰色的竖洞,没有点燃。我忽然想起烟不是这样点的。忽然想起,然后循着记忆:把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含住烟嘴,点燃,并且在点燃的同时吸吮。


然后就听见了燃烧的咔嚓声。


那是最微小的燃烧,一种体内火焰。好像是烟把火焰吸进了身体里,任由它从内而外地蛀空自己。火焰成了细小的虫群,寄生,以最快的速度消磨这根悬起的木梁,然后再通过我的气管寄生到我体内,经年累月地繁殖,消磨我的速度略慢于我生长的速度。直到某一天我不再生长,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呼吸、和灭亡。


我看着烟的外皮以极快的速度褪下去,那也是昆虫式的蜕生。烟芯被留了下来,像还在滴着水的钟乳石,圆锥的、层叠的凸起,以微妙的速率滴下时间。


在我的尺度上,一根烟生长、受蚀、最后被蛀空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几分钟只够说几句话,看着它蜷缩、盘旋、慢慢软化到对方面前。在烟的尺度上……那当然是它的一生。


我让它倾斜下去,食指敲了敲它的侧面,灰烬是风化的外壳。烟慢慢地短下去,直到烫上我的手指。我猛地丢掉它就像掸开一只虫子。


我经常说:被烫到。被刺眼的词汇烫到,被无端的念头烫到,被指责烫到,被偶然或必然烫到。可是当我真的被烫到时,我又把它形容成了别的东西。好像形容是我的内衣,我当然可以不穿它,不穿它就是空荡荡的胸口,下意识地躬起背,以防视线黏上两只乳头。两只眼睛与两只乳头之间一旦严谨地划上连线,最随意的走动也会扯痛皮肤。


踩灭第一只烟头后,我又点起了第二根烟,听着它微小的咔嚓声,好像我不是在吮,而是在嚼。嚼着火焰,嚼着升腾的烟雾,嚼着轻轻一挥就散掉的傍晚。第二根结束后,天色也几乎完全黑下去了。好像是我把光线一点点吸掉了似的。


我该回家了,否则妈妈会来找我的。想到她,我心里苦笑了一下——说笑并不准确,其实更像是咂了一下,上下唇的闭合,泛着苦味的生津。十几岁的时候我并不抽烟,甚至讨厌烟味,黏在手指上、头发上、衣服上的烟味,抖不掉、洗不净的烟味。但那时我会一头扎进网吧,一连几个小时盯着彩色的屏幕,让烟味顺着视线慢慢渡进身体里。


然后在家楼下不自量力地奔跑、转圈,好像烟味是咬在我身后的幽灵。


一进门妈妈的叫骂就被丢到脚下了。她的愤怒燃得很快,而且很用力,她呼吸起来也像在吮吸着什么——这一头吮吸,那一头燃烧。她风化的外壳哗啦啦地从我头上落下来,敲碎了我那些还很不稳定的表皮。她扒下我的衣服,用力地击打它,好像它烧着了似的。


她把我赶进浴室。


她像美狄亚一样愤怒。


我既是被烧死的孩子,也是连筋带肉扯下外衣的赫拉克勒斯。


可是她现在不愤怒了。她老了,老到情愿只用发灰的眼睛朝我一瞥,安静得像只动物。在我什么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烧尽了,烧到只剩下一团灰,苍凉、浑浊,捻起来轻轻地搓,像捏死一只小虫,微小的怜悯、与无害的残忍。但我仍然保留着不自觉挑衅她的习惯,那是一种身体的惯性。抽烟、喝酒、深夜不归——比起享受,它们更像只是生活里的一次出神。一次走神。一次出走。


出走,然后想象妈妈上下唇嗫嚅几下,“颇有微词”,微词像从干燥的嘴里挤出的一口唾沫。很多次我们短暂地对视,都是紧抿的嘴唇。我的沉默告诉她,她彻底失去了对我的管辖权;她的沉默告诉我,她知道了、她接受了。她不再燃烧了,可是她还是很干燥,她还是被危险地堆在那里,旁边竖着油漆未干的牌子:易燃物,严禁明火。


而我不是在点燃她,更像是在探访她:举起火柴凑近,细细照过她灵魂的一切,然后装作不小心地把火柴掉在她身上。火柴太小了,没有烧起来。她皱起眉头,没骂出口,只露出嫌弃的表情。

正是这一点偶尔让我感到害怕。她不再指责我抽烟,而是在我浑身烟味靠近她的时候一言不发地走开。动物式的、明确的喜恶,好像我是一张写坏的纸,而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把关于我的一切揉成团、丢在一边。我担心她不再喜爱我,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那样不再喜爱我,任凭我怎样讨好也无济于事的不喜爱——且事实上,我压根不会去讨好她。这就是她所做出的抗议,最微妙的、威胁式的抗议。


而我甚至不能把它叫作威胁。你怎么会认为表达喜恶有威胁的含义呢?


天已经完全黑了,那种不透明的暗沉压在我身上,湿漉漉的。我沿着小道返回,家里的灯还没亮起来,大概是她外出买东西了。烟盒和打火机紧紧贴着我的大腿,尖角如利器,我想象将它们投掷出去。正中靶心。经过小广场时,左右的长椅挤满了中年的男性,我立刻缩起胸脯、低下头,拒绝看任何一张面孔。我很快很快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像从两堵墙中间艰难地侧身穿行。人的视线穿透或游移,织成一件不合身的高领毛衣。


开门,回家。我没有开灯,而是直接潜进自己的卧室,把烟和打火机塞进最靠里的柜子。那个柜子里挤满了颜色各异的袜子,每一双都蜷成一团,好像婴儿熟睡时握紧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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