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蛞蝓
哥白尼式回转

父亲不厌其烦地提起他们全家去看日食的往事。那时他们住在一处平房,背靠一整排颜色和形状都很像肋扇的公寓楼,还对着一片草坪,夏天的清晨,它散发出烘烤后灰尘的味道和凉爽的草香。他绞尽脑汁,从朦胧的小脑袋里扒拉出一些物件:潮湿的房间角落,一大盒巧克力豆,脚底板上积木的压痕,洗手池里扭动的壁虎尾巴;在他脑中,它们像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串起来,拨动其中一个,剩下的就发出轻轻的回响。
那时他才一岁多,现在也只有七岁,却记住了太多无关紧要的细节。难怪他成绩不好,也想不起有关日食的任何一点迹象。当父亲提到那天新闻上播放的日食录像时,他尽全力想象与之匹配的画面,只能记起一个边缘漆黑的巨洞,许多人——干瘪的、蚂蚁般蠢动的小棍儿——在附近爬来爬去。日食是由月亮遮蔽太阳引发的,所以肯定不会有人在六千摄氏度的太阳表面爬来爬去,但他就是无法忘记那个画面。一套摞起来有小腿那样高的百科全书,他今年的生日礼物,告诉他日食很接近他想象中的样子,只是更黑一些,多了一圈白光,像黑暗中水龙头的口。他在厨房里洗头时,经常对着它瞧,得知这一真相后更是耗费了大量时间在观察上,以叫幻想尽善尽美。他甚至能纠正父亲的纰漏,结合第一次看到断尾壁虎的惊讶跟吃完一整盒巧克力糖的愧疚,以及在床头跟墙壁的夹缝间发现墨绿色黏菌的兴味盎然,他的经验由许多响声构成,在脑中嗡嗡合奏,像一架风华正茂的自动钢琴。
久而久之,他信以为真,信誓旦旦地告诉在初中认识的朋友,他们全家怎样登上公寓楼的楼顶,同邻居们打招呼,坐在行军凳上欣赏日食。那些邻居是他们一起烧烤的伙伴:夏天初来,晚霞如一块烤至变色的铁皮,他们在形状鲜明的飞机云下烤肉,那些肉是解冻了半天的芝士肠和——鹿肉,他故作镇定地说,鹿肉吃起来有点像牛肉,因为它们都是偶蹄目。这是昨晚睡前读到的,那个坐在大篷车里、跨越美国中西部的女孩,只需他稍稍拨动一下,便唱出完美的和声,他的朋友也露出完美的表情,干燥起皮的嘴唇歪向一侧,露出半颗象牙色的——这也是从别处借来的,他只在作业本背面见过象牙——牙齿,一颗汗珠从太阳穴上慢慢沁出来,顺着鬓角滑到脖子里。鬼使神差地,他告诉朋友他会把芥末混在父亲的茶水中骗他喝下,又痛又痒的鼻腔、某天深夜父亲的吼叫、朋友脸颊上闪闪发光的汗渍,它们在他两耳之间窃窃私语,午后的阳光相互碰撞,发出玻璃杯似的响声,从他的脑袋里往外看,朋友离得很远,瞳孔周围茶色的虹膜映在他自己黑黑的眼睛里,就像两轮小小的日食变成了四个。
他们打过一两次电话,换了手机便不再联系。他的新手机里只有父母跟祖母的电话,还有一串数字:13621501,意为第一个路口左转、第三家小区往里走、六号楼二单元1501户,他在那里拯救岌岌可危的数学,虽说升上高二后就回天乏术。老师待他像待所有人那样冷淡,有时他在卷子上涂一个一团乱麻的黑球,再往周围画一圈红色,老师对此熟视无睹。这是他焦躁的象征,很多焦躁都拿这个象征,他把它撕下来塞在看了一半的小说里,放回书店架子上,或者把那本书买下来,挑一个下午的课间,花十分钟临摹上面出版社的标志,一颗头角峥嵘的鹿头。月考结束后的教室热烘烘的,多媒体播放票房不佳的战争片,学生们交头接耳,敬畏地看着主角穿梭在焦黑的土地上,直到被倒塌的公寓楼压断脊背。撕心裂肺的惨叫经过重重科技的过滤,到达耳畔时只剩下用力过度的滑稽,他心不在焉地给鹿角涂上红色,忍不住使劲闭眼,视觉残留在他眼睑背面形成散乱的白色光斑。
他的眼睛常痛。大学时他收到一个未知号码的未接来电,拨回去时眼睛开始刺痛,像继睫毛后的第二层荆棘要从里面长出来。他拨了很多次,都是忙音,后来他养成习惯,每次抽烟前都拨打这个电话,直到眼睛不再作痛。有一通电话,只有那一通,接通了,他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像海螺里的海涛声,小时候母亲总叫他用心听,但他从未听到过,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另一个电话插进来了,是公司打来的,他手一抖,没吸过的烟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进排水口,浮在昨晚大雨冲进去的枯叶上,白得像一排无保留的牙齿。用手机交完水电费,准备给家里转账时,一条消息窜入他的屏幕:在地球另一端正上演一场前所未有的日食,错过了就要再等上一百三十九年,五个感叹号。百科全书曾告诉他,再过五十亿年左右太阳将会灭亡,它会缓缓地膨胀起来,吞噬附近的行星,最后变成白矮星,一个干巴巴的果核。五十亿除一百三十九,太阳还有大约三千六百万次尝试自杀而不得,到那时他已经被打散成较之原子更加自由无定的东西了。
父亲向他提起看日食的往事,讲他弯下腰端起足足半盆滴了墨汁的水,他假装听不到,将父亲没头苍蝇一样晃来晃去的手塞到被子下。过了两天,父亲肿胀发亮,又过了两天,父亲不停排泄,干瘪下去,如同一个周期加速了的月亮,然后便静静地死了。另一年,母亲缠绵病榻,到最后无法说话、站不起来,被送到养老院,他每周一次、一次两小时地探望她。第三个周三,他没赶上最后时刻,只见到母亲松弛、苍白的身体,眼窝深陷,奇异地没有一丝皱纹,比她活着时看起来更加年轻。事后护工向他说了真话,那一个小时里,母亲让他们很难过,他没有追问下去。如同枝头掉落的柿子,他的同龄人也开始一个一个死去,没死的那些越来越染上腐败的气味。同窗会只来了十几个人,在空荡荡的黄色宴会厅里,他们像一群手足无措的行星那样绕着彼此移动,始终保持距离。浅薄的怀旧之情跟在他们每一句话的后面,像金鱼的粪,逐渐飘满了整个空间。
他搬了回来,现在一切全没了。平房变成一个长长的斜坡,夏天的夜晚,孩子们骑着自行车从上面呼啸而下。他搬到新加了保温层的公寓楼里,能够俯视到草坪,那里种满了月季,不开花时光秃秃的。他看到邻居的次数比看到垃圾桶边的流浪猫还要少,尽管天气好时,他会去顶楼晾许多洗了和没洗的衣裳。搬回来的第四年,他在楼顶看到许多人,拿着望远镜跟涂过墨水的墨镜,小孩们在本子上写:记一次日食……天空变成浑浊的黄褐色,使他想到父亲去世前夕的尿液,便池白得刺眼,他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人们带上墨镜、端出墨水、遮住一半或更多的自己,仰起脑袋,黑洞洞的嘴大张着。此起彼伏的惊呼,自他身后响起,他突然想到,地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洞,有很多人在上面爬来爬去。多年以来,他尽量像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那样去想象周围的世界,想象一粒粒尘埃累积、碰撞,简单地构成了包括他在内的整个宇宙。它们在他体内跳动,就像在太阳里跳动那样。所以,为什么——他抬起手遮住一只眼睛,耀眼的白色太阳被手指切割成互不相干的几块,月亮的影子慢慢地、无法抵抗地缠上来——为什么不呢,他对自己说,想想看。他站在这里,体验着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的日食,也许只有这么一次,不会出现在一百三十九年后,不会重复三千六百万次,就算太阳迟早会化作一个面目可憎的皱巴巴的小老头,它也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巨洞,他的父母、朋友、还有恒河沙数的擦肩而过的人们集聚其上,就像他正在做的那样爬来爬去,永无止境地爬来爬去。
海蛞蝓
软体动物门腹足纲裸鳃目文学系学生种,距离作为摇滚明星死去仅剩三年。无法学习之物、文化底蕴免疫者、品味堪忧的死宅、冲不走的同人毒瘤、英国摇滚文化受害者、佛教塑像欣赏者、脑中搏击俱乐部主理人、菜但瘾大的穷酒鬼。
© 2026 SB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