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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以

太阳最寒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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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鸟笼的

让鸟自由飞

又飞

鸟笼
从此成了
天空。

——《鸟笼》 非马




杉林西南,肉眼看上去只有豌豆大小的地方,一汪潭水透着清灰。

倘若天气晴朗,它必定是派水光潋滟的宜人景致。只可惜我们两人抵达这里的时候,细雨已经下了四小时,丝毫未有放晴的迹象。

途经逶迤的山路,走得愈发缓慢。沿路风光总算不是转瞬即逝,我朝后望去,一路银杏果遍地,踩出呛人的汁液,嵌入泥泞地表。

是种奇怪的味道,我想。以鼻腔内细胞的感知,大抵同尸体所散发的腐臭类似。但我不记得自己曾与任何尸体一类的东西打过交道。我委实说不明白缘何闻到那种味道,脑袋里蹦出来的是这般感觉。

弘生在一株香枫树下驻足,几声画眉鸟的嘶啭。这季节还能听到画眉的声音,委实稀奇。不消几分钟,泥路便落满或红或黄的倦叶。迈越坍塌木屋的枯梁栋,往前便是一段全由鹅卵石垒砌的陡坡,湿漉漉的,稍有不慎就将摔个踉跄。弘生什么东西都没拿,倒是一身轻松,自顾自在前头走着,间或回首观察我的情况。

松庄就呈在弘生伸长的食指之上。

他嚷得悻悻,这地方他待过十二年,没什么印象。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处理母亲的丧事。以前我陆续听他提及自己的情况,父亲嗜赌成性,和别人捉对厮打,很早蹲进局子里。母亲也疏忽陌生,不怎么管他,从小都只和外公亲近。

他说我要住的那屋子是大姨的,倘若待得不舒服或供暖设备出了什么差错,尽管找她便是。现在她正赶过来,叫我姑且等待片刻,我点点头。

嘱咐罢,弘生便只身蹿进星罗棋布的玄檐白垣里。入口斜竖着一架电线杆,线缆缠得冗杂,一盏泛黄的灯泡病恹恹地吊在上边,将弘生的影渍拉得狭长,同样也照出了雨的模样,淅淅沥沥的,较先前更稠、更骤。他没撑伞,以手遮雨。

屋内陈设简陋,惟有茶几、餐桌、沙发、电视以及空调。烧水炉蒙着层灰屑,火已不是很旺了。沙发椅的扶手尚淌着油漆味,淡淡的,就像在泳池里嗅到的氯水味那样不太明显。

上次游泳大概是七年前了,我还在城里读大学。刚念大一的时候,我还是个旱鸭子,就连最简单的蛙泳也学不会;更是连50米都游不完全程,每次上课总是喝饱了水。顺理成章的,我也毫无悬念挂了科,班上惟独我,其他人都通过了测验。

游泳必修课若不及格,很可能延毕,届时就难以及时拿到学位证。父母极其在意这件事,催促得急,因为他们早已安排妥当我未来的生活:只消我捱磨过四年光阴,随后在自家的纺织厂里上岗做工,待混够资历,就能接管人事主任的职务。

暑假,我每天都乘坐地铁,在公寓楼和游泳馆之间往返。起初,我只敢沿着浅水区的边缘踩踩水、练憋气换气、或是脚的动作。实则多数时候仅仅是发呆:午后缃黄光晕在静谧的涟漪里稀碎,水波荡漾,浮力所营造出的失重感更使我着迷,仿佛赤裸置身真空中,同太阳拥吻。只让我在浅水区待着,算得上人生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

从浅水区至深水区,我大概练习了两周左右,但心理准备足足有六个月之久。我权当成年人必然遭遇那么些‘劫数’,眼一阖、心一横便蹬出了岸。我该把自己想象成青蛙,摆弄着足蹼悠哉游哉的,颌腺稍稍蠕动便吐纳自在;这办法果真灵验,我顺利游出去20米左右。

那股模糊的氯水味,半程处窜入鼻稍。它并不浓郁,就像一滴牛乳在白水里稀释、化开。它捎来一抹窒息感,在我的肺腔里酝酿得隐秘。如同脆弱的蚌分泌珍珠质包裹沙砾以及其它异物那样,我紧缩腹部,杨梅大小的窒息感便塞入了其中。尽管体积不大,但那窒息感质地绵密,结结实实有三公斤那么重。也正因如是三公斤重量的体感,下次换气的时候,我却毋论如何都难抬起头来。

我不觉得自己快死了。那种仿若铁路迎面呼啸、横冲直撞的,避无可避的宿命,我浑然不知;只是缘着求生本能扑腾手脚。睁着眼,距扶梯还有数十米,泡沫在面前一簇一簇上浮,就像蒸发的灵魂。

是弘生挽着我游到泳池边的,这也是我同他的初次相识。

倘若放松心情,弘生必将跑去游泳馆。而我不及他那般的嗜好,每周三四天,几乎都泡在水池里。他也只是偶而,独自游得无趣、疲乏,想讲话、叙旧来解解闷,才来找的我。弘生憋气、潜泳,至最后浮出水面。而我并没有多少耐心和技巧,大概一个来回就倚靠着边缘,眺望着场馆穹顶玻璃处遗落的缕缕霞光,或潋滟、或浑浊。

肺液随着水压起伏,胸腔收缩,呼吸并不顺畅。我伸长脖颈,为一缕霞光深深痴迷。那是前照灯的反射?是波浪的倒影?一颦一笑的呼吸里,兀自能觉察那不知来由的忧郁。

每每歇息,我们就靠着边缘的瓷砖,或者干脆坐在防滑垫上闲聊。小腿浸入池水中,晃荡没完,弘生便聊起那段仅有十二年的生活。其回忆的开端是一摞泥墙、一片湖泊。泥墙是夯土工艺,将泥浆同捣碎的砾岩搅拌,灌溉入两块木板间,通过敲打的震动以紧密结合、凝固,松庄随处可见。

但湖泊只出现在只言片语中。弘生只记得自己曾在那里摸索蚌壳,除此以外别无其它。如今松庄周遭也看不到湖泊,反而更像是脑内的杜撰或臆想。



正回忆游泳的事,雨自窗牖虚掩的一隙飘入室内,洒得徐徐,于橡木地板的漏缝中堆积。我阖实窗户,自内兜里拣出香烟与打火机,雾气堪堪凑近。

雨愈发的骤,跌撞在参差不齐的表面,兀自衬得室内阒寂。腿有些酸胀,我也落坐沙发。片刻,房屋的门蓦地为孰推开。一位年纪约莫四、五十的女人,缠着白缎、臂袖别着黑布,将伞收好放进门槛处的陶罐里,我想她便是弘生的大姨。

灯下的枫树里有什么东西乱窜,惹得枝梢颠簸。一阵隐约的颤动,是只鸟,听声音像是画眉。摇头晃脑似宿醉般,断断续续嘶啭了三分钟。

“谢谢。”她盛了盏茶。我小心啜了口,没喝多少,只有口水咕隆滚落喉底。

“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本地纺织厂做人事主任。”

我朝茶具吹了口气,些微同茶水一道倾泄出的根茎以及细碎的残叶,缓缓沉没杯底。

“这个职位好啊。”

雨好像趁着这段似有若无的对话停下了。窗边也静悄悄的,只透露一块白斑。

“不,没什么用,而且就快拆迁了。”烟纂浓郁,我难看清谁的脸。

抖落烟灰,我将其随意抛入缸里。并不着急,便问大姨接下去要住的地方在哪里。她讲穿过走廊还有扇后门,右拐后,左手边的第一间就是。

寒意尚未褪去,温煦溅在被褥上,不消三分钟便洇染整个房间。我翻着身,面向东侧石榴蝙蝠式的窗棂,阳光正是自那里漫越而来的。时雨初霁,水滴缘着屋脊滚落,跌在铜门钹上,杳无踪迹,仿若混入了一片汪洋。

稍顷,脖颈缠好围巾,著着棉袄,出门便眺得山峦处的稷庙。我打起哈欠,未曾想面前形成幕薄霭,撞在脸上濡湿了面孔。

“昨晚睡得还好吧?”同弘生踩着石级下山,煞有介事地关心。

“今年冬天还不算冷,”他鼻头冻得像杨梅,我只当他是在逞能。“以往这个时候已经下好几场雪了,像你这么穿的,早就冻死了。”

弘生反倒乐呵呵揶揄起我来,耳根红彤彤的。须臾,横岭侧峰次第显出蜿蜒而匆促的襞褶,碎金似的晨晖漫溢,将山涧的凄冷一扫而光。老实说,我无法想象这里下雪的景致,尽管淡妆浓抹总相宜,但此处本是山清水秀,就像素颜美丽动人的女子非得搽白粉,有些画蛇添足。

他递了根烟。我摆摆手,早餐前没有抽烟的念头。

老屋装的还是木门,土墙上的‘灭资兴无’、‘少生优生’依稀可辨。年久失修,为风霜生硬扯开多道细小的缝,阖得不实。弘生没吃面,转而独自嘬起烟,将门闩放下。

碗里的油脂透着白光。我问弘生接下去作何安排,他淡淡道自己打算去灵堂陪大姨。再三思忖,弘生还是邀我陪他散散心,只有一个上午不到三个钟头的时间。

我们缘着溪流下游往山岭漫步。阳光自参差枝梢的孔隙中倾泄,山峦以及屋檐处像是匍匐了一层霜。地势算得上陡峭,只几分钟爬坡,弘生便佝偻着背,扶在一旁齐腰高的石墩处吁吁气喘。他脚下似是断壁残垣,凑近看,兀自是块缺了半张脸的石狮像,口中含的瑞球则不知所踪,表面也布满了绿油油的苔藓,估计损毁有段年月了。

“大学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弘生攀著叶的末梢,那是株梅花树的叶子。大抵是颓萎尽了,瞧不见梅花半分,棕褐的蜿蜒枝杈系着符纸,徒余垂头丧气、孤零零耷拉在其上的几片残叶。他摩挲着大腹,像装满水的气球那般滑稽,“这几年长胖不少,我估计现在一头栽水里都浮不起来了。”

“以前我们每周都去游泳馆游泳。”我说,“现在不游了,自然会变胖的。”

“嗯,人总归不能不运动的。”脚印拓在泥泞上,循着狭长的阡陌延申,“不运动,就只能烂掉。”

近晌午的那段时光,绿荫少了几分千回百转,泼溅得径直而恣肆。路途遥渺,似是通往一片黑黢黢的海。那簇南天竹旁,半截红漆木柱便倏忽拔地而起,朝内望个纵深,是块不足三方丈的庭院。我跟在弘生后面跨过四寸高的门槛,迎面便是秦琼与尉迟恭的贴画,褪了色,样貌也残缺不全,其中兀自些微湿木发霉的味道散逸。

“这里原来是宗祠,你看,”弘生指向祠堂正中央,供香的虬炉濡染几层晚雪似的灰,只有零星几点碎金似的斑点才能看出其铜的质地。

“这里祭拜的是谁?”我问。

“被你这么一问,我也很难讲出来。”空旷的室内,回音反扑入我们的耳蜗。弘生轻抚下颚,栾睃片刻,自坛里撷来一抹炉滓,“在我记事前宗祠就荒废了,没见过有人来这里祭拜。”

未多逗留,我们便继续前进。宗祠往东数余步,便是片竹林掩映。几处遭到砍伐的痕迹,竹竿横陈得东倒西歪,看上去像是谁有意添设的障碍。阳光在此处形成一缕幽邃的姹紫,没有余温,惟独寒气萦绕。蓦地,心脏往后背的方向不住陷落,停搏有顷,那股寒气淤塞入我的咽喉里,牵动着眉肌,稍稍颤抖,是种啜泣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山上还有另一座庙?”弘生走至竹林近旁,问得故弄玄虚。

“之前听你讲起过,”我说,“是供奉当地哪个神仙的吧。”

“不是很清楚。”他弹去烟灰,细细簌簌,目光幽悬在山顶的稷庙几分钟。

感觉些微寒冷,我们便盘算打道回府。未曾想,西边的红豆杉林里窜出一阵震荡,就像是大象遭遇枪击后轰然倒下的回响。我和弘生蹑手蹑脚接近草垛里,不约而同探出脑袋。

一只刚刚死去的画眉鸟。眼球夺眶而出,尚且是青筋那般的蓝,蓝得好像谁的影子。目睹如是状况,我的胸脯顿时没了起伏,如同那时游泳般为漫溢的窒息感所填充。我闻过这味道。尸体的味道,我和她一起闻到的。

那天她的影子有点蓝。莫名其妙,像是青花瓷的釉面,惟此印象颇深。



七年前我还念着大三。祖父因肺炎住院、纺织厂也不景气。家里急用钱,我就整日为了钱发愁。浑浑噩噩的,索性就在本县找了份家教做兼职。一对一,教的初中数学,周末八小时排班。那家教培机构就在距校区不足百米的巷尾处,数十层高的写字楼里;楼道内又分隔出不同腔室,错落布置。

教室在二十四楼。每次上课,我都得坐很几分钟电梯。有时候停的楼层少,电梯驶得全无轻重缓急,鼓膜膨胀充血,胸腰也为无形的压力挤得佝偻,喘不上气。尤如身处铜锅中细蒸慢煮,皮囊浮肿,而魂魄却缩了水。整个十二月,我的性命都很狭隘,狭隘得足以一头钻进圆珠笔芯里,滑溜溜地下坠,成为笔尖几滴没着落的墨。

办公室里没通风,灯火溟蒙,屡屡弥漫着消毒水的干涩。不怎么浓郁,但让人分辨得清是消毒水。以至后来,途经盥洗间、食堂、甚至我去看望祖父、打着瞌睡的病房,无一例外都让我想起卢嫣,尽管她身上根本没有任何消毒水的气味。

我和她是对桌。两节课之间,大概余留二十五分钟的闲逸,趁着这段时光,我们便偷摸着聊聊,逗乐,慢慢也熟络起来。微信交谈得少,下班后,偶尔会一起出去吃饭、出去玩、出去拍照。她少了些现代人的醉生梦死,只会绕着公园散散步。我也没想出别的消遣,便陪她一五一十地走。

公园原先是块荒地,河沿岸光秃秃的。随着老城区翻新,这块荒地亦跟着叩石垦壤。没过几个月便竣了工。公园和马路隔着条绿化带,栽着很多香樟,还有一株桂花树。阳光在里面过筛,跌在中间预留的大片椭圆形空地上,形成一片片油污似的浓荫。往南铺着条鹅卵石的路,明媚的时候会滋生出土耳其蓝的氤氲。

稍远的河上落着座拱桥。是‘敞肩拱’,仿赵州桥的形制。石栏杆砌得很高,两端各竖着三块石墩。过桥的凉亭里总坐着些老人,或下棋或听着半导体,哈欠连天的。

陪着她的次数一多,我便知道了那么些她的癖好。卢嫣喜欢缘着公园东边的河堤走,有时候走上三个钟头都不嫌累。我著着绵外套,稍稍不合身。风抚得凉,只是呼吸,便浸浥五脏六腑,喉腔也滋生些猫舌似的倒刺。她呢,一件过膝羽绒服,穿得厚实,即使迎着小雨都面色红润。袅袅余温周身,吹到我这,一股冬日少有的暖意。

卢嫣踩到根树枝,一惊一乍地同我讲那根树枝像壁虎,吓得她差点叫嚷起来。我说这世上就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壁虎,就算有,被我们碰上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卢嫣不信,她鼻梢翕动,蓦地蹙眉。办公室里消毒水味太浓的时候,我就见过她这副模样,便下意识以为周围存在什么难闻的气味。

那阵子桂花落得正凶,遍野褐赭,悉数堆叠岸边;加之数十日冻雨,浸泡在水塘里腐坏、霉变。细嗅须臾,我只以为是些烂桂花,卢嫣不信,非得四处转转才肯罢休。约莫四分钟,就在桂树底下,她堪堪俯身蹲住,说看见了死画眉。我将信将疑,但没凑近去瞧。她也未吭声,背影泼洒入鹅卵石路,疏密相间的蓝。她自顾自伤心,不知在伤心些什么。

拱桥处阒无一人,静得恍惚。倦桂跌踉,在树枝末梢处画着圆弧。万籁俱寂,徒留些簌簌风声。卢嫣未逗留,独自往桥南岸的椭圆形空地走去。我们都不太习惯这种凄清,像是一切都在为那只死画眉默哀。

卢嫣很少提及自己的童年,印象中也惟此一次。她记得搬来这里以前,十八个春秋,都住在一条街道东面的安置房里。那是典型的县城街道,毗邻着化工厂,白昼黑夜,总弥漫着染料的甲醛味。楼缘的栏杆处晾着棉被衣服,仿佛联合国飘扬的各色国旗。

天穹是电线缠绕而成的一团乱麻,辨不明阴晴。柏油马路也只有一个方向,贩夫走卒摆摊叫卖,统统挤在两边,更显拥塞。砂石黄的钢筋混凝土墙、花青玻璃窗,悉数演化为探索其童年蛛丝马迹的活化石。

沿街店铺多兜售方药本草、寿衣香烛,还有一家花鸟市场。外婆暖烘烘的大手总牵着她的小手,慢悠悠晃荡至巷尾,再踩着坑坑洼洼的砖块路,往街道另一头折返。

卢嫣说,自己突然很想念外婆。好像只消抚摩外婆那粗粝掌纹,在后爸家里寄人篱下的乡愁、忙碌又攒不住钱的工作、温饱都成问题的生活,便将不复存在。

四岁,卢嫣的爸爸就患上尘肺病撒手人寰。母亲改嫁后,基本也断了联络,是外婆任劳任怨把她拉扯大的。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学费,外婆便申请特困补助,一面走街串巷四处拾荒,但从未舍得让她忍饥挨饿。

这么多年,卢嫣只亲近外婆。青春期的迷惘、尔虞我诈,这些也只跟外婆倾诉,别人无法带走她的秘密。而外婆呢,渐渐就不懂得如何才能帮她排遣生活困窘,便顺着她的头发,温柔地讲‘囡囡乖,开心点,笑一笑嘛’。用方言讲的,轻声细语。

卢嫣初二那年,外婆去花鸟市场买了只画眉给她。眼珠水汪汪的,上眼睑处一笔白墨横斜。羽毛是褐里微红,点缀着白斑。外婆说‘和乖囡囡一样漂亮’,她们都很稀罕。那画眉很通人性,凌晨五点准时啼叫,它知道外婆要起床。喊它往哪里飞也听话,不会乱跑。喂食的时候,鸟喙啄得轻,好像有意控制着力道。

某日傍晚,外婆还没回家。卢嫣煮好饭,觉得无聊,便照例逗了逗鸟笼里的画眉。见羽毛有些黯淡,便盘算着给它洗个澡。刚浸入水盆里,画眉便缩紧翅膀,通体僵直,鸟喙开阖几下后,便没有动静。卢嫣急得啜泣不止,外婆才进门,她便扑进怀里大哭。

“囡囡乖,开心点,”外婆拍拍她的后脑勺,“笑一笑嘛。”尽管卢嫣记忆里外婆的相貌早已面目全非,这句话的声调、语气、音色,她仍旧复述得清晰。

无法想象,十余年后,我们漫步公园香樟林旁的甬道。这条甬道同样以砖石垒砌,却是斑驳,丢失很多砖块。为谁故意撬开的?抑或是不留神踢了走?卢嫣望去甬道的漏空发呆、凝噎,是不是感同身受着表面裸露的寒凉,和手掌中的缺憾无异呢?

我望着卢嫣,即便她一笑莞尔,也毫无生机。其眼神,我目睹的,尽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苦涩,就像身处波平浪静的河流里踽踽独行,围绕在死亡国境的周遭踟蹰、踱步。

走到椭圆形空地,原来恣肆的风也休憩,徒留几道阳光交错。色浅淡而浑浊,像是浓硝酸里的蛋白质沉淀。累了,我同卢嫣就坐在木椅上犯困。只觉得有一簇柏枝披垂,分泌树脂,将我们团团裹住,埋入地底沉积。经年累月,一块琥珀出土。剔透的结晶里,凝固着两人昏昏欲睡的景象,岁月竟对此茫然无措。



吃完午饭已逾十四点,我跟着弘生前往寺庙吊唁。寺庙就坐落在松庄东南,一簇槭叶的罅隙中。寺院清幽偏僻,培畤有香樟、丹桂两种树木,或青或黄,流淌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襟。几柱廊檐回悬,柱础是素覆盆状,宝相花的样式。朱砂随着柱身表面剥落,裸露出其中的杉木原料。

聚众端坐中院,两旁是和尚与尼姑,待寺钟敲响,便开始诵经念佛。经文偈颂简短,音调呜哀,似是心经、佛号、回向偈一类的。我只觉得头昏脑胀,便待在佛塔下的别院处。墙垣低矮、蒿草丛生,昨日朦胧细雨濡湿的枝头,曾经某时某刻,我短暂触及过此番景致,仿若提早数年经历那侘寂,逐渐形成一阵蓬勃的胎动。像是胎儿眼睛最初发育的那一刹那,隔着羊水与肚皮,第一次感受到溽热阳光的震颤。

钟罄声殁,我攸忽失了呼吸。如同失足跌坠马里亚纳海沟,缓慢而窒息的沉溺,一种灭绝的进行时态。

悼念至一半,弘生便喊上我跑去寺院外。

“晚上封棺、火葬,也差不多结束,清净。”点了两根烟,我们各自嘬起来。

“你妈妈是信佛的?”

“嗯,她是尼姑。”

“尼姑?”

“算是半路出家吧。”

我同他漫步至佛殿内。檀木供桌上香斗居中摆放,满是尘埃。我望着檀木桌上的佛像出了神,是菩萨、罗汉、诸天等样式。佛陀结跏趺坐、双手横膝;而菩萨则直身站立、左手稍低,将掌心袒露指端垂下。

塑像多数都蒙着灰,闭阖双眼仿佛沉眠了一般。我遐想它们该当出现在富丽堂皇的宝殿里,馥郁的香火萦绕,无患子弄影,肃穆的面容浮现婆娑泪眼。传法堂人声霏屑,在那里的朝朝暮暮浸浥满水墨朦胧,毋论浓云蹒跚还是时雨初霁,山峦边总澄透着佛光似的鱼肚白。

弘生指向一处泥潭。似是佛像,碎得七零八落,而其菩萨相照旧从容。

“这座庙是北宋的时候修建的,和这个村庄岁数一样大。后来碰上‘除四旧’,佛像全都摔干净了,寺庙也拆得只剩两堵墙皮。你现在看到的,无非都是赝品。也算是老古董吧,上了年纪。”

牖外枝头乱颤,其中抖搂着几许鸟叫,啭得青涩。烟纂寥落,弘生直勾勾望着释迦摩尼像,约莫两分钟无言。

“我外公是泥瓦匠。以前村里都用砖砌的土灶做饭,他想学门手艺,就跟着大伯到处画灶画、做灰塑、佛像。年轻的时候,他应聘本地的古建筑局,后来还陪着古建专家们一道修葺这座庙。”

他将烟蒂掷入坛炉。

“过几年他有了大姨和我妈。我妈晚两年生的,小时候住在大伯家里,和外公不熟。生下我以后,也只是把我扔在家里,没管我,一直都是外公养我。八岁那年,我妈出家,还把所有财产都捐了出去,什么也没留下。外公气得生毛病,不久也去世了。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就是在外公的丧葬法事。”他说,“我对她没什么情感吧,喜欢没有、讨厌也谈不上,总之就是这样。”

弘生头一回同我讲起他外公和母亲的往事。我们往庙外又走了几步,气候湿润。

“‘除四旧’那几年,只有这座稷庙没人碰过。村里看那些寺庙、祠堂拆的可惜,帮他们偷偷搬走好多东西往稷庙里藏着。”他挥散面前的雾,继续说,“我外公还藏了一块琉璃鸱吻在那里。”

烟纂盘踞半空、虚浮。他指向山顶的稷庙,嘬了口烟。

早些年我听人讲过鸱吻,‘龙生九子,鸱吻其九。平生好吞,今殿脊兽头,是其遗像’。在汉武帝筑柏梁殿的时候,便听说海中有一大鱼,虬须卷尾、兴雨作浪、倾吞万物。便横立屋脊,以祈雨避火。

“以前我外公没少领我往那里跑,看过很多次了。”他说,“晚点陪我瞧瞧去。”

我们就待在寺檐底下吸烟。烟味不浓,像是香烛,烧得参差不齐,仍恣着淡淡的榆树味。

佛音袅袅,桂枝唐突自花圈挽幛处闯入眼帘,桂花颓萎,徒余一笔墨痕,黢黑得附着不了任何色彩,似层层褶皱,世界在此折叠。

隔着烟纂,我注意着破碎的佛像,莫名凝噎。没有来由的凝噎,肺里空气挤成几串未熟葡萄的形状。窒息感尚未化为无形之手掐住我的脖颈,薄雾便失去流动的形状,稍稍滞固。那种凝噎,经由他人揣测,变成深思熟虑、虔诚祷告,乃至为某种不可知论的哀愁所浸浥的感伤。

将近七年岁月,我都会错了意。那种凝噎,其实只是凝噎而已。



那日我去探望祖父。医院捱着市中心,偏城郊,通勤还算方便。跨年那阵气温回暖,很多病人在花园里散步、负暄。淡季的花园很恬静,没多少姹紫嫣红,万寿菊也是清一色亮黄。亭榭处培畤着一株银杏树,风悠哉游哉地吹,杏花便在枝头乱颤。翩霓起裾,纷呈似银粟蹒跚着,堆满整片草地,甚至乱窜到房屋的垣檐边。

帮家里补缴好住院费,我给祖父剥沙糖桔。他让我放在床头柜,等下自己来剥。

这栋楼风水好,只消扭头就能望见杏花,阳光疏朗,析出微微碎金似的斑斓。隔几条街区有片人造湖,这里也能一览无遗。祖父倚着窗柩,告诉我这些天有人在花园里唱戏。我不太相信,就说大概是半导体吧。他嚅嗫讲自己没老糊涂,现实里的戏腔、半导体音响,还是分辨得清的。

如是话题往后,他八成就要追思当年办纺织厂的峥嵘岁月。未等祖父侃侃而谈,我随便找了个上厕所的籍口,跑去病房外的长椅处打瞌睡。走廊静悄悄的,病人和家属都在午休,阿姨刚拖完地,周遭漫溢着消毒水味。我正想吸烟,却蓦地想起卢嫣。自她辞职以来,十几天我们都没有联络,惟独这种味道透露出她存在的实感。

出乎意料的是,翌日卢嫣约我一块参观地质博物馆。票是她买的,说原来打算和另一个朋友去。朋友失约,票也退不掉,只好喊我。我闻言一喜,便答应下来。

博物馆在一座寺庙里,是当地行祈雨佛事之地。佛殿背阳,日光树影歪斜泼入石径。大学里我选修过古建筑史,讲到山门,寺庙的正门。以前寺院为躲避凡世俗尘而在山林修建,因此得名。当然它还有别称,即‘三门’。三解脱门,空门、无相门、无作门,是殿堂式建筑。我觉得快活,便同她东拉西扯这些,她没在意。

展览主题是三叠纪古生物,鱼龙、楯齿龙、海百合等。当然展出的并非化石标本,而是拓在生宣纸上的图案。那些拓印作品,我不由得联想起董源的溪岸图。参差根茎、嶙峋鳞骨次第事无巨细地在周围吐息,仿若亲历二叠纪生物大灭绝后,那充满生命演化无穷奥秘的、湿暖的三叠纪。

卢嫣在某副菊石拓印画前驻足。淡白的唇微微打颤,好像灵魂钻进了那遍布深浅不一的、菊花线纹沟壑的旋卷躯壳里。见她眼眶泛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约莫一分钟,我拍拍她手背,像是抚摩阒寂寺院一角的石佛像。后退几步,她才慢慢回头看我,似是只发愣了几秒。

从博物馆里出来,外面落起瓢泼大雨。

没带伞,我们都往寺檐底下跑。堂阁周回、烛光掩映、庙香清怡。路很静,人走得悄然,跫音依稀。卢嫣坐入佛殿步道的廊椅,自顾自瞌睡。我蹲在佛塔西别院门槛处,望着水滴自菩提树的枝头跌踉。古建筑史里也提及菩提树,其梵语是‘毕钵罗树’,意为觉悟,如梦初醒、豁然开朗,大彻大悟,史曰佛祖释迦摩尼便于此树下成道。

一些嘶啭,卢嫣也望向那里。我揶揄她是不是在坐悟,她笑了笑,说自己正走神。

卢嫣很容易在某类地方走神,公园、庭院、寺庙,偏僻郁悒的渺无人烟之处。她深吸一口气,睡眼惺忪,睫毛和瞳眸水乳交融,映现一种接近酩酊的醉态。卢嫣面不改色,更贴切地说其相貌只有模棱两可的阴影,始终望着一个方向。那里也许是幽秘的森岭、抑或是乌云攒聚的山峦,此时它成了世界永恒的谜团。我所能感知到的,同她相仿的惟独那股凝噎。

雨声渐稀渐疏,我搭上了话,问她为什么辞职。卢嫣便说起自己被市中心图书馆聘用一事,投简历、签合同,进的宣传部。内容无非公众号运营、读者活动策划,讲谈人员联络等等,她总归较同龄那些或失业或自由职业的好运。

踏出山门,柏油路面浅浅铺着一层潮气。有点冷,我揣着兜。卢嫣照旧神采,白里透红。她要去市中心那里,我也得回医院照料祖父,算是顺道,便默默陪着。沿街灯火阑珊,斜射的影子径直融入道旁香樟浓荫中。一座旧楼旁,她脚步放缓。

几个月前,卢嫣从后爸家里搬走,独自租了这间廉价房屋。二室一卫,约莫七十平。坐南朝北,市中心边缘地段,一千八每月,独居起来还算宽敞。因为布局缘故只有下午阳光才勉强照得到室内,其余时间则暗无天日。

那几周,我带着课程资料和考研习题,去图书馆东馆坐一下午。晚上跑去医院跟祖父闲聊、听曲,最后赶在门禁前回宿舍,是少有的规律作息。

东馆主楼居中,傍人造湖而筑。绿色琉璃瓦屋面,歇山顶正脊处垂一悬鱼,两侧飞檐庑殿顶,底层竹篷勾栏、木构柱枋,外立斗拱、雀替、仙人走兽、梁枋彩画,左右设太湖石与盆荷。格扇门窗是仿宋双交四椀菱花式,裱糊窗纸。裙板处有折枝浮雕,相映成趣,透着古朴的气质。一楼桂堂,庋藏古籍、碑帖、尺牍数余册,一缕历史的沉香。但其二楼的自习室则鲜有人知,槛窗半阖、高柳垂荫。近门口有盏彩釉荷叶碗,我就坐在那里看书、发呆。

坐的累,腰酸背痛,就绕着人造湖走个几圈。一路爬满蕨类植物,湿漉漉的。大概是热胀冷缩的缘故,几瓣沾染着泥渍的树叶嵌入砖缝里。松木在河床处浸泡,渗漏一缕檀香。偶而几次,我碰见卢嫣和她的同事在湖畔散步,相互打了招呼,便各自忙碌。

那晚一番细雨,杏叶吻着水钩,满街缭乱。有些累,我回了病房,直犯困。被褥模拟出一道山川的轮廓,他趴在柜边,说想吃沙糖桔。表情气恹恹的,像是麻将里的五筒。我给他剥,没什么耐心。他挑三拣四,逮到我的指腹嵌入桔肉中,骂我剥都剥不灵光,全是细菌。约莫九分钟后,我才知道家里来过电话。就在下午,说大年那阵要陪那些建材厂的老板喝酒。

女儿红、牛栏山、石库门,他喊我随便买哪种来浅酌。我知道他什么德性,老酒鬼,一糊涂就烂醉如泥,劝他生病呢别想喝。我撷一瓣沙糖桔塞进他嘴巴,说况且喝少喝多,都只是隔靴搔痒而已。他立马佯嗔,叫嚷在哪喝不是喝?佝偻着背,便往被窝里蜷。风细细簌簌,不甚含蓄,其中还掺杂有咀桔瓣的动静,但没听见鼾声。

祖父插鼻管那天,两颗沙糖桔还在床头柜放着。家里雇了护工收拾病房,收音机塞进抽屉后,曲声就未再响朗。夜深人静,窗牖被拂得呼呼作响。没飘着几瓣银杏,只是斜风细雨,一滴一滴洒落花岗岩表面,像是斑蝶的肌理。

那阵子我都赖在病房里,每两小时跟着护工给祖父洗漱、翻身。屡屡顾不得吃饭,只得在街尾便利店买点面包充饥。他喊我滚回去做功课,嚷着嚷着还掉了几滴泪。我没理睬,闲暇之余,就自顾自窝在病房一隅,信手翻阅起浮生六记、酉阳杂俎和茶经等杂书,一看便是整晚。待灯影婆娑、杏花渐疏,人造湖处便飘缭着一小簇蔼蔼雾光。翡翠似的深绿,波峰细腻柔和,其曲折处也几分平缓、几分幽萤。仔细凝望,竟是一抹星屑。

抬起头,呼吸荏弱、目光游移。见四象二十八宿,我耽溺在那抹星屑里。司天监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黄星浮现在楚宋之分,竟预言了五十年后曹公大败袁绍。

几颗擦肩而过的天体,竟以一定可捉摸的规律运转着。无数人想去解释、推演,赋予意义,以此窥探与附会命运的动向。但这些只是引力作用,并没有任何偏爱,因其存在,万物便心系微妙的牵绊。

那晚云淡风轻,一缕烟波浸浥人造湖周边甬道,碧蓝的颗粒悬浮其中。暮色四合,两行香樟树密匝匝蒙了层淡墨,枝梢疏达处,还能洞见图书馆绿油油的屋檐。我在岸旁晃悠,恰碰见卢嫣倚着凉亭发呆。几句暄凉,她讲每天下班都会独自来湖畔散步,像是形成一种瘾癖。买了两杯咖啡,我们有一搭没一搭闲侃,顺水推舟地聊到人造湖。

我说就在几年前,有人望见湖心黑影或浮或沉,还伴着欹侧波涟。据说是条大鱼,蛰伏湖底,偶而游弋至水面,掀起几道细浪。她哂笑道,这湖自修建以来还未曾干涸,或许真有些逸趣天成的生灵蕴积、潜匿。我说庄子里就有一篇提及,大鱼‘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

她偏听偏信,径自漫步。沿途古木千章、鸟啼花谢,湖面蓦地恣肆几道异响。其声似盘根错茎,闷而空灵,像是一场宓穆的鲸落。她说,异响是大陆的阵痛。幔源喷积、地壳撕裂,人造湖正东渐西被。假以时日,整座城镇都将沦落为一滩乌泱泱的水。她的话没有抑扬顿挫,像是看着蚂蚁筑巢、鱼贯。我想不明白,只待她从另一种凝噎里缓释。

在湖边闲坐了一会,她就要走,说得回去烧饭吃,有点饿。我揉着小腹,点点头。她问我吃了没,我摇摇头,她便喊我到她屋里吃。

楼道迷漫一股烟火气,进门就是厨房。她洗了洗手,敲弄起锅碗瓢盆。一面擦净、叠放,一面喊我随便坐。果盘里摞着几颗金钱橘,我闲不住,细细剥起橘皮。橘皮很软,泛着霉青,捏起来还渗出汁水。仔细看,烂了有好些日子。阳台隅落晒有两盆绿植,似是龟背竹。晾衣架上悬挂一鸟笼,没有鸟,天光在那里渐浑渐浊。

卢嫣没放多少油盐酱醋,饭菜吃的粗淡,清汤寡水。她不嫌烦,蒸一条鲈鱼,撒点香葱。煮一碗豆腐汤,漂几瓣蛋花。我拾一筷鱼肉,却尝不得肉味。我说自己蹭吃蹭喝,她说单单自己吃也没滋味,叫我心安理得些。我问她一个人无聊吗?她说以前屋里可热闹呢,养猫逗鸟。后来猫跑丢,鸟也病死,也就十月份的事。其实没怎么难受,情绪像是河水一样流失。现在清闲下来,追追剧、写写小说,算是无忧无虑。我象征性拨弄几口,说自己也老是写些有的没的,胡思乱想。她问我都写些什么。我撒了谎,告诉她,我喜欢诗词,仿照柳永的写了厚厚一沓。她两眼放光,手捂着陶瓷杯。唇抵杯缘,应该是在吹凉茶水。茶叶沉浮几番,愈发寡淡。

酒足饭饱后,她催我洗碗。波光流水,映照碗底,像是一棵古树的年轮那样绵密。泡沫绕着碗沿漫漶几圈,旋生旋灭。我笑着调侃,说她真能使唤人。她倒不恼,只讲自己平日吃得少。我壮起胆,问她初一闲吗。她眨眨眼,说没有安排,举止淡漠。我又问能不能来她这里吃晚饭,她笑了笑,说她也不想去后爸家过年,凑合凑合吧。

我就要走,她没款留,独倚窗边。一截柳枝垂落肩头,吐了句含糊不清的再见。旧楼稍远处,她凝望的方向,火树银花、熙熙攘攘。腊月二十八,外面烟火烂漫。她眼帘稍垂,瞳眸反射不出光亮,似瞧着黑黢黢的虚无,一小处留白。

初一那天,我捎上几罐啤酒,便跑去卢嫣那里。她房门不知何日贴有一副春联。敲着门,她推开道缝,探出半边脸。我晃了晃手啤酒,她撅起嘴,随手丢给我一双棉鞋穿。

收拾完碗筷,我啜一口啤酒。她窝进沙发里,抱着平板电脑,说要赶稿。悠忽一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她耸耸肩,告诉我她在搜集奇闻轶事,做小说题材。只是最近很忙,只好翻阅野史简言、坊间杂谈来探觅一些头绪。我问她有什么故事,她讲还是人造湖的。据说这块地原是一个轮窑厂,几十年前发生了火灾,厂房坍塌、仓窑倾亏,因此倒闭。九十年代,政府有意开发,兴建土木,中央部分便成了这片人造湖。而事出邪门,图书馆的地基怎么也打不进去,是故耽搁漫漫,一筹莫展。正值此时,一位四方游历的风水大师察觉端倪,告诉施工人员必须在这馆底埋覆两座石狮,且石狮需张口对准人造湖。他们谨照嘱咐,最后居然顺利竣工,谁也不知其中奥秘。

她说,那晚的异响屡次三番困扰着她。不由自主,真的似有什么东西在湖底翻腾。一只鳖?一只鸟?地底根茎的脉络汇聚,某种伶仃、庞然的生物在湖中渔樵安居。翩槿疾木,芥子蜉蝣,纳入掌心,揉搓一些惝恍的玄思。她蓦地哽咽,眼眶微红,浸溺一股不为人知的情绪里。我默默无言,坐在旁边凝视。她深呼吸几口,说没事,只是有些胸闷。

也是那晚,她说想让我陪她去一个地方。



我陪着弘生回祠堂处。沿途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似蛇纹逶迤。遄遄颤抖,其凹陷处淌着些细瘦的黄叶,没多少心气地随波逐流。我们嘬着烟,深吸几缕,冷气循着腔管沁入心脏,肺里也生起荔枝似的棘皮,稍稍吃痛。

“走吧,上去瞧瞧。”说罢,他便将蒿草拨开,只身挤入看似没什么通道的矮墙里。不过三尺高,屈膝躬身才能入内,倒是让我想起千利休的‘胎内钻’茶室。弘生告诉我,这条便是惟一能通到稷庙的路,村里也只有小部分老人知道。好在小时候他外公常领着他往山上跑,他才能熟络地摸着黑在隧道中奔走,免了不少磕磕碰碰。我的鼻稍贴着他的背,一阵溽热的轮廓,不至于跟丢或者迷路。

路很短,山林也静得出奇,只余留我和弘生膝盖摩梭地面的簌簌声响。只消五分钟,我们便自黑暗里钻入了一抹光亮中间。这里是人能够抵达的、山最高的部分,距离顶峰目测还有四层楼的距离,但已然无路可走。最开始引入眼帘的是几段竹茬,疏密相间、切口平整,人很容易便跨了过去。深入是一片圆形的腹地,鹅卵石垒砌的阴阳图隐约可见,三面为十米高的红豆杉所环绕。惟一敞亮的地方,足以鸟瞰松庄所有景致,楼檐鳞次栉比,潺潺溪水自南边的山涧淌落,一座寺院、一砌庙塔。

晚霞拉得既斜又长,浓光疏影宛若柔软纤维,交织在画卷般天空的荼白中。

其正对面,便是那座稷庙。并没有想象当中精致,倒是和刚来这里时道旁的破木屋有些神似。门口培畤着一棵槭树,嫣红纷呈,似是山火。底下竖着断碑,唐楷文字。然而碑身因侵蚀而模糊不堪,勉强只能看懂十之有三的内容,有段箴铭:世尊复告童子言:......有诸众生,不识善恶,唯怀贪吝......多聚财宝;见乞者来,其心不喜......如割身肉,深生痛惜......于其自身尚不受用。生饿鬼界,或傍生趣......

我们在稷庙前方的那潭小水池驻足。水清冽极了,反哺的槭树叶像是悬浮在薄霭里。天光乍现,池水折射着缃黄,惹得我头晕目眩。大学里,我有上过那么节通识课,讲到徽派建筑四水归堂的特征,所谓‘水聚天心’,是藏蓄积禄之所。这潭小水池,给我带来的便是藏魂积梦的感受,虹吸着周遭生灵的气息。现实里,我并未走动,而灵魂却四处挪移,不由自主徘徊。棉絮那般轻盈,漂流至五湖四海。

我掬起一捧池水,涟漪辽漾、异响飘渺,反景此起彼伏。泼洒、揩拭,拇指的末端为一抹湛凉濡染。绿荫贫瘠处,火光寥落,是寺庙的方向。僧侣们挽抬着灵龛,就要荼毗。弘生又点了根烟,无言间独自烧了三分之一截。烧到烟尾,余热消褪,光景似曾相识。很多时候,我总觉得困惑,试图寻觅什么缘由去解释这种感知。也许是潜意识、或者记忆的误区,总之没头没尾。

弘生未等我,先跨过稷庙的门槛。庙内烛消烟瘦,一缕陈年的霉湿窜入鼻梢。几束流光漏瓦溢缝,苔痕半覆、蛛网鸟啭,遗落泥墙一隅。中央塑像三分残缺,面容似肃穆的。他在供桌底下的蒲团处翻箱倒柜。而匣内浮虚,阒无它物。



司机打了半圈方向盘,我往右侧倾斜,恰挨着坐在我近旁的卢嫣。一些疏凉,我将手抽了回来。她正托着腮,车窗敞开得彻底,眺望雾霭朦胧的街景。槐树似水波微澜,淡褐色光晕透着叶簇过筛,烟火正在远方迸溅。

已经这么冷了?雨叩着玻璃窗,划出几道风的形状。丝绒似的水滴跌在我的右脸颊上,同体温迥异的冽,我寒颤些微。未多想,我裹紧棉袄,将手揣入袖兜里。

出租车垂垂落坡。她告诉我,经过这最后一段路,便是那条老街。搬迁后,就再没有来过。她的情绪很亢奋,面色红润,手里的钥匙不断抛向空中,接著,又抛向半空。她说,外婆去世以来,她一直藏着它。中间也弄丢过几次,可是误打误撞总能寻回。那钥匙是黄铜的,灰迹斑驳,而边缘磨得发亮,像是一道荼白的潮。

天黑透了,路灯才亮,一缕棕褐泅荡。香樟的枝干修剪一空,徒留些叶簇团团蜷缩,一会斜倚水刷石墙面,一会依偎着围栏,几秒又恢复原先的静穆。两旁的房屋砌上砖墙,粉刷着白油漆。稍远的位置,一只庞然大物匍匐在那里,是座化工厂。宣叙的一种凄清和寂寞,与记忆中的丰饶大相径庭。

我和卢嫣在老街上走走停停,无非是重蹈过去百无聊赖的生活。倒并非约定俗成,只是自然而然,成了某种习惯。她往楼房处晃悠,轻而笃定。楼房是砂石黄的外墙,花青玻璃窗在灯影下幽幽闪动,我想那里就是她以前住过的安置房吧,便默默跟着。

楼梯落满了灰。她拾级而上,激起细微的扬尘。脚步声空灵遥渺,殁在四楼。她停在一扇门前,先是缓缓叩了叩,昏沉而悄无声息。她转而落寞地在口袋里摸索,阖着眼,敛息凝神。透明的错愕,像是冻入岁月的一块琥珀。

一株杏树繁密、枯颓,一片湖泊寥廓、消褪。一处茂盛、一处萎缩。她自顾自营造引力圈,培畤一种相刃相靡的稳凝,任由我沉降、形变、一知半解。

她很快下了楼。我们坐在楼底的草坪上,微雨蒙尘,风吹得骤。她把钥匙埋进土里,波澜不惊地掰折起树枝。枝条渗出嫩绿的汁液,戚戚颤颤。有些累,她伏着我肩膀小憩,凌虚蹈空似的,没什么东西举承,感觉不到体重。她说,晚点想去洗热水澡。眼神迷涣,像是刚从一场梦里清醒。我没讲话,只是望著恣肆的烟花,为她的情绪平添几缕清光。或红或黄,斑驳、杂沓,一种忽漠无形的隐喻与消沉。直至卢嫣去其它省城,搬家、辞职,一气呵成,我都没见过她哭,只有凝噎。



没找到琉璃鸱吻,我同弘生便往山麓处慢慢走去。沿岸枫林飘逸,纷纷落红。山峦逶迤处雾霭朦胧,隐约枫枝乱颤。整片天空浸邑墨绿色云浆,散漫成几道歪斜的河,一股脑儿地汇进低矮的密林里。

“我们以前在江边碰见的算命先生,还记得吧?”

屋外天光幽微,弘生撷了根烟。

“不太清楚。”我给他手里的烟点了火。回忆着江边的事,只是一些淡忘。

那日我陪着弘生去江里游泳。早春惠风和畅,我们踩着台阶往堤岸去,一群老人正热着身,跃入江沿,四溅、翻腾。中央是几艘货船,螺旋桨的,激漾出一道道斜浪,没有阳光。他在礁石上坐了几分钟,迟迟没有动静,只是望着冷落的江水。偶而一阵汽鸣,像是从胸腔里迸涌而出,稀释入渺茫的远天。他突然说不想游泳了,便喊我去别处转悠。

江边没多少景致。山畤西北、地甚平衍,几株梧桐翩然。树下坐着老人,神头鬼脸,一看就是算命的。我没什么兴味,他倒是起劲,拽上我往那里跑。其实我们未当回事,都说那老头胡言乱语,讲不出名堂。而那类似算命、筊卜、玄言谶语,隐秘如废墟上的余震,正悄然掀开命运的一角。

“我还记得那个老头说你命里犯水呢。”弘生嘬了大半截烟。

“唬人的而已。”我说。

“嗯,我原来也不信这些的。”弘生吐了口烟,像是欲落未落的丝绸,盖头般恰罩住他的脸。我毫无头绪,只得以余光瞥向弘生,尤如撷来一截枯树枝却留意着其上风干的蝉蜕。“那老头说我六亲缘薄、人散财失。现在看看,还真的和他讲的一样。”

他踩灭了烟,望向屋内的大姨。我跟着他坐在木凳上,烟灰缸搁在桌缘,未收拾走,其中躺着半根香烟。

“明天走是吗?”大姨问。

“嗯。”弘生拾来搪瓷碗,将茶壶里所剩无几的热水倒入其中。没有很烫,一口入腹,“明天要上班去,被子衣服也都整理好了。”

“东西不要忘拿。”大抵是冻得僵硬,她没能挤出笑的模样。“外面吃得好不好,要不要腊肠、腊肉?家里还有好多,拿点过去吗?”

“不用了。”他说,“外面够吃的,就不另外拿了。”

“在外面不要乱花钱,省着用。也不要惹是生非,家里要担心的。”

“我知道。”话洇散在茶壶白茫茫的反光里。

“那过年还回来吃吗?”

“不回来了。”

出松庄的山路上,我照旧望见那一汪清灰的潭水。滩涂浅岸,稍稍泛起涟漪,像是湖泊干涸所形成的。西风浸浥,缕缕鸟叫,沉而悠远。一只画眉,不知自哪根枝头跌落其中,延颈啖水。色泽油润,涌裔着一抹清澄。

三个月后,弘生喊我去游泳馆。他埋头栽入水中。异响乍起,似源自池底,一阵不可名状的脉搏。我有些窒息,呼吸渐微渐弱,便紧捱着边沿。没游几圈,他也喘起粗气。我说游不动就别游了。他点点头,笑的忸怩,坐在防滑垫上,说外省有老板找他做电商,两周以后动身,估摸着将来是见不上面了。我说那挺好的,苟富贵勿相忘,还等着他衣锦荣归呢。

“我不回来了。”

他告诉我,前些天大姨生病,是脑卒中。没讲话,我望着他,一种流绪微梦似的恍惚。他说,他原来很在意,为什么他妈妈抛下他出家,只是从来也没敢问。后来大姨跟他讲,八十年代,计生队要查、要抓,抓到就罚款、拔房。他妈妈就是超生的。外公当年在古建局供职,怕遭到开除,以及后续的麻烦,索性便将她藏到大伯家里,一晃就是十七年。他神情淡漠,像是陈述着某些事实或概念。



几年以来,弘生不曾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总忆及那晚陪着弘生寻觅琉璃鸱吻的光景。杉林西南,白桦榆树成荫,一条鹅卵石铺陈的小径、两旁纤竹疏密相间,幽昏荒芜,攸忽黯淡。它藏在哪里呢?或者本就不存在呢?只是为了一种飘渺的念想,而几经僵持和断舍。我想起梦中的一座城镇。花光树影、透风蔽日,没有历史。西边立有一高塔,无出其右。我拿着尺绳,登上高塔。胸脯轻抵围栏,测想荒漠的湿度和积云的质量。完成后,再走向更高的塔层,如此循环往复。我朝塔底俯瞰,浓烟攒聚、愁云惨雾,浑然不知欲往何方。

纺织厂拆迁后,我没什么情绪。只是在人造湖边闲坐、苦想,培畤一种名正言顺的漠然。祖父去世的时候,天气也这么好。杏枝葱郁,暖烘烘的。我给他剥沙糖桔,四瓣、八瓣,放在柜旁。他嘟囔着冷,我给他掖了掖被褥,便没剩多少体温。

湖光山影看的厌倦,我蹲伏石墩处,往崖岸探出脑袋,一片树叶缓缓在湖面漂流。叶端指向不定,像是失灵的司南,有一丝土地灵性的失踪。我曾数次遐想一片树叶跌落的景象。它绕着根茎做圆周运动、或者如鹅绒那般左右飘曳、抑或是为风吹得载沉载浮。

当树叶坠地,我有所顿悟,不再醉心任何表面的偶然、疏离,转而感知生命一隅中河水的流向,缓缓朝那里淌去。




2024.2.27 作于杭州




蒋以

2006年生,慢速写作爱好者。作品曾发表于《西湖》、《作家》等。只是喜欢写点东西。想说的借契诃夫一句话:生活是极不愉快的玩笑,不过要使它美好却也不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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