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十吃

俞文

我们的情报人员翻出了这样一封信，没有日期，没有地址和落款。虽无从追究，通篇又似妄语，像是精神病人说的荒唐话。但内容实在惊心，只得先公示出来，望利害相关之人能有所提防，若是不能，则与诸君添一笑料尔！

先生好！

自打我来了此钟灵毓秀的地界，原是有些水土不服，后慢慢地吃上了当地菜系，“食疗”的法子倒是不错，近日也养得心宽体胖、无事烦忧。故而定要在信中同你讲讲此地的特色食材，当地人称作“女子”，且让我作一个“女子十吃”的解法，与先生细细说来。

这女子，本就是和家畜一般养在圈栏屋内的食材，不然先生想着怎么会有“嫁”这个字呢？家中有女有豕尔！不过也“作人言，听人语”，外形也与人别无二致，故空当成人这么多年，竟不知其味，真是可惜！想来先生也未曾有过口福，我也是到了此地才逐渐吃起来。

听当地老人说，“女子”旧时也不是什么稀奇食材，但穷人家吃法粗鄙，养得也不精致，故上上等的总是难得一见。若遇上了也能请到好厨子一起赏味，更有会写字的秀才将菜色一一记录下来，以留后世观览。此地博物馆里至今留着缠得尖尖小小的脚，可惜已经失传品鉴不了了。不过近些年似乎是引起了她们不满，于是渐渐也加入了“保护清单”的名列，又有一群好事之徒为她们背书，这些菜色就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不过总归要暗暗地吃。虽不似过去那般明目张胆，但换一换做法口味，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要吃完了抹干净嘴，防着碎骨渣子从口角掉出来，当然也没什么不好，“财不外露”嘛！小心不被贼人盯上。

此地最常见的吃法，需得先娶一适龄女子入门，称为“婚姻”，正如前所说得一“嫁”字，用作主食。先生莫不要看这做法平平无奇，却能得食材本味，只要略作研究，吃法变化层出不穷。更何况婚姻可以促进女子之间相互分食，称之“婆媳”，乃驯化老者去烹饪少者，煮豆燃萁，使之相互磋磨，而你我隐形坐收渔翁之利。故而又可观赏，色香味俱全。可惜近年来女子越吃越少，常不易得，连食材都没有，如何是好？于是此地的老爷布下了两条新规矩：一则降低“婚姻”的门槛，将无“家”的女子推入家门；二则抬高离“家”的限制，守好了让她们不必再跑，关起门来细细地吃。

既得了主食，那这第二吃需佐以“家务”配合，恰如白粥辅以咸菜，相宜相合。不过有些女子脾气倔强，煮粥又硬又滑，常有“硬疙瘩“似的结块，难以拌匀“咸菜”。这时候需用“贤良淑德”的文火慢煮，如果还不生效，只用拳头捣碎即可。不过这种方法需掌握分寸，太过容易被她们扣上“家暴”的帽子，甚至染上官司。不过老爷们总是向着我们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民以食为天”，不然要饿死了我可怎么样才好？

先生想来鄙人家小住否？我家中虽暂未置办一个女子，但这街上来来去去的女子这么多，花些钱财找人联络，“买卖”一个也未尝不可。如此新到的货，活蹦乱跳筋骨结实，总是要逃，用作“生腌”最好：姜醋白酒一泼，倒扣进玻璃碗中捂得严丝合缝，杀得她头晕脚软，自会听话。那更叛逆的，用铁链拴了摔打几次也就从了。这则是第三吃，土话称“拐卖”，不免太粗鲁了些。不过生食太多，总不利于健康，近来外面严查生腌，你我如是真吃，自要小心。当然只要进了家的吃食，难道能让她飞了不成？

生腌太硬，先生年纪大了恐怕牙口不好，不便于啃。此地住民早已研究出了另一种，直接让其“生育”小孩，称作“黏糕”。孕产之痛似千锤万凿，再硬的骨头都能捣成黏糊糊的黏糕。一旦有了小孩，大多女子便被牢牢黏在碗底，动弹不得。又听老人常说，这产子有胎盘，可剁碎包成饺子，于身体大补，此不谓一箭双雕之计？

不过新世纪，家中自制黏糕费时费力，无人再愿意花这心思，似已过时。我听说城外新开一家工厂，请人代做生育，做些量化生产且能定制的甜点。因其便利隐晦，售价极高，我初来乍到，没有尝过。据称一份能卖到七十万银子的高价，定制性别再加二十万银，要一份生产证明再添五万银。如此暴利实在令人眼馋，如果把家中的女子打发到那边入职工作，只消一两份甜点，立刻便发达了。先生恐怕也没听过这种新鲜见闻罢？

前五道都是家中吃食，尝来尝去也翻不出花样。这第六吃则是外出下馆子，菜色丰富，推陈出新，称为“嫖”，却不仅限于寻花问柳。此地的人自古便懂得将这“嫖”字玩出花样，品味不俗的老饕们甚至将其视作艺术。先以钱财铺陈，进而包装精致，待吃时即是层层剥皮的嫩肉入口即化。从这一处便引申了许多其它烹饪法，不过要领左不过两条：一曰威逼，二曰利诱。这般便有源源不断的食材等着下锅，烈火烹油而屡禁不止。

这第七吃，天南海北各处闻名，叫“吃豆腐”。豆腐廉价易得，成本低廉而获益匪浅，做法更是花样百出。不过被她们厌恶，贴上了“性骚扰”的名号，而我宽宏大量一笑了之。尚未成型时叫做“豆浆”，趁此浑水摸鱼添油加醋，又作“咸豆浆”；及雪白成型，则点上老抽泼去黑水，不能见其清白；又或者重压之下榨干水分，逼得其心力憔悴，称“豆腐干”；再立刀细细切成“干丝”，细嚼慢咽吃抹干净；凡此种种不可一一列举。最后吃饱喝足，聚起舆论将她们发酵腌制、败坏名声，成“臭豆腐”，又能反咬一口说她们原本变质，臭不堪闻所以才引来了苍蝇！这品类丰富、环环相扣，岂不妙哉！

若是嫌此二者尚有风险，那么近来听闻洋人新作了一科技菜肴，可以充当速食，先生可曾听过？此举对技术要求极低，各种食材均能下锅，只需女子一张照片，便能合成各类视频影像在公众视野中泛滥传播。无论亲朋故旧，还是名人贤士，统统扔进去烫熟，同煮同味，又似火锅。这一吃成本低、受众广，一经采用大受欢迎，现已成为最新的时髦吃法，先生什么时候来品鉴一二？方法简单，你我皆可亲自操厨，一同参与。

先生是否听过此地有一种流行吃法。不同于传统的烹饪方式，这一吃法不需脏了您指，仅靠网络之火煮得沸腾，再加以上述种种做法融合创新，传播又极便利。只要女子有一点出格之举，譬如言行不合某些人的胃口，便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万人围攻，辱骂诋毁，逼至无地自容，乃至自绝于世。此举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却能令食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口味独特、回味无穷。

而这最后一吃，乃是我们几百年来精心调制，最为隐秘的一道大餐——“文化”。此乃源远流长，潜移默化之“吃”，将“女子”养成她们自觉合口的味道。通过文学、戏曲、影视、教育等各种渠道，一天不成就一天不善罢甘休，悄然注入“女子本弱”“三从四德”“贤妻良母”等味觉，不仅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供你我食用，还发自内心认为这是自由与优点。近年来更是新添了“化妆自由”“爱美自由”“擦边自由”等等新的炮制法。这文化的味道深深浸入她们的血脉中，哪怕她们试图反抗，也往往难以自拔。如此让“食材”不仅久煮不散，反而会自己配合着完成烹饪。你我不费丝毫力气，却能持久享用，百吃不腻。尤其是当她们成为母亲，将这味道一代代传下去，你我坐享其成，岂非一桩美事？

至此，女子十吃已尽，天下无不败于此矣。先生若有幸一一尝尽，必定食指大动，余味悠长。

谨此书信，祝先生安康

（糊掉的名字）敬上

俞文

对很多事情感到愤怒，但愤怒会流逝，令愤怒发生的原因不会。写作于她，更像一种无法回避的冲动——有些关于女性处境的感受与思考，如果不写，便总觉愧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