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与
女橱窗模特之死

“没有了浪漫,我想我会死。”女橱窗模特盯着窗外冷清的街道说。
“浪漫是这帮人的食欲,我也想吃挂面。”男橱窗模特搬到女橱窗模特身边后,习惯了听女橱窗模特发表对“浪漫”的见解,他琢磨着女橱窗模特是出于对人类可以在街道上自由移动的羡慕这么说的。
他也羡慕人类。清晨对面的门帘拉开,白雾从门里面变戏法般漫出来,升腾到天空消失不见,这段时间他看着太阳从玻璃窗的斜上方追随着白雾一起向上升直到他看不见。常有人躲着街上的风钻进店里,出来的时候面孔是餍足的,好像一朵花或者一棵树那样,很自在地摇摆着。
女橱窗模特内心酸涩,她深深爱慕着店里的店员,店员是个瘦小的姑娘,总在正午趴在柜台上打盹,每当这个时候店里面便会充满了她的呼吸声,很轻,像她擦拭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感到战栗。女橱窗模特的浪漫诞生于店员擦拭她的身体,女橱窗模特的浪漫满足了人对浪漫的全部幻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充分需要等待的、被动的、孤立无援的时刻。
女橱窗模特决绝地视自己对店员的爱为“不可能的爱”。她用自我贬低的方式任由自己钻入更深的迷恋中,因为不求店员更多的关注,她把自己全部的渴求都放在店员的抚摸上,她总是能在她的抚摸中回味出新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她领会了人的回忆的魔力,在回忆中,人可以自由地篡改一切。女橱窗模特把人和她自己之间分得很开,她从不去设想如果她的指尖能够移动会怎样。她将自己完完全全地置于静止的位置上。
这天店员刚锁上玻璃门,男橱窗模特先开始了夜谈。
“要我说,人吃了挂面还得把它排泄出去,做的是无用的功夫,你说的浪漫大约也是无用的功夫,闹这么大的动静,到头来一场空。就好比店员小姐她从左边的橱窗里将我费了老大劲挪到你这儿来,我的手肘碰着了她的时候,她嘴里咒骂的那样:没用的玩意儿。”
“大脑负责提问,心负责给答案。”
“我们俩从场里过来的时候,可没心动这么一说……再说……我们相较于人,高尚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永远不会有那么多的欲望。比方说我们从来不会触碰彼此,将各自身上的气息加强给对方。”
男橱窗模特带着刺的话女橱窗模特不会听不出来,她倒并不是很介意,她知道男橱窗模特对她的心意,他们就像是绑在一条不会入港的船上的船员,在夜最深的时候,不至于在那过于广阔的思想驰骋之地觉得完全的孤立无援。
因此她只讨巧地挑了不轻不重的话来接茬,每个夜晚他们都这般彼此忍耐着又小心地呵护着对方的小小天地——当对方陷入了只属于自己、不可与他人共享的沉默中的时候。同时他们又庆幸对方在离自己二十厘米的地方朝着同一个地方看,他们之间仅存在刹那的目光交错。
在店员小姐将男橱窗模特搬来后调整他们的造型的时候,店员小姐试图让他们的脸面对面,却最终因为造型整体上在她看来不够美观,总觉得有些笨拙而放弃。所以他们对彼此的模样也算是惊鸿一瞥的感受罢,已然属于记忆工厂中被加工过数次的产物了。
“我们触碰不到对方,笨蛋。”
“我们是触碰不到对方。我亲爱的伙伴,你忘了你也触碰不到她。”
“她经常用抹布擦拭我。”
“那是擦拭,终究和爱抚不同。”
“对于我们。就像你说的,我们没有多少与人类相称的欲望迷宫,足够了。”
“自欺欺人。”
“你在吃醋吗。”
“亲爱的女士,我截至目前为止尚未进食过,谢谢你的友善的问题。”
他们俩谁也不说话了。这会是个难挨的夜晚。
街道上早就没了游客,这对橱窗模特待的店位于国际规格的艺术园区内,橱窗模特上的衣服少说一周也换一次,服装是由几位独立设计师轮流负责直接裁制的。这里过了晚七点便不再有稳定的人流穿过橱窗前,这对橱窗模特已经摸清了这块的运行规则。
一男一女从橱窗左端一前一后经过,他们走得很快,快得让这对橱窗模特来不及意识到他们又走了回来,还相继在橱窗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男的明显在生着气,女的开始从衣服口袋中摸索出小方盒,不是扑克牌,是一盒香烟,那种女士抽的细长烟,她又摸索了一阵子,拖出打火机来,窄窄的云雾打在玻璃橱窗上。
橱窗模特听不见他们讲话,也许男人女人正沉默着,窗内窗外人和模特都一言不发,就这么挨到天蒙蒙亮。男橱窗模特知道对面的拉面馆的白雾又要冒出来了。男人女人终于走了,留下一地的烟头。烟头多半截半截地浸在地上的积水中。渐渐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把夜保留的温柔都抽走了,水洼里的烟头像是将沉入水中的船,看了教人心里推挤了石头般的疼。
店员蹬着鞋底,不时踢溅起浑浊的水花,慢悠悠挪至玻璃窗前。窗户又该擦擦了,她想。模特若是真人,应当是一对璧人。她最近恋上了她的一位常客,他总为他的女友们挑衣服,他知道对于小而窄的圆领应当尤其注意肩头的版型,尖头高跟鞋可以买大两码以在鞋头里填充可塑的魔术贴,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几乎和店里的男橱窗模特同等身高。
店里买来这两个等身模特时,店员心里想的便是身边真要有这样身形的人该是怎样一种感受呢。
他许久没来店里了,最近新旧女友都没有联系么。还是说他遇到了特别的人,不屑于来我这儿呢?不对,他若悄悄注意着我,带着他的女友顺道来见见我……那是不是他对我丧失兴趣了……可是,不要自作多情了,人家正眼都不曾看过你呢……
店员想着事,手里多了块抹布,来到了女橱窗模特身旁,她踮起脚开始从肩颈的地方擦拭。
女橱窗模特屏住了她不存在的心跳,她察觉到今天的抹布水分太多了,她似乎感受到了玻璃窗外潮湿的雨季。女橱窗模特起初还因为男橱窗模特就在身旁而有些怯怯的,直至店员姑娘从她的脚踝擦过,她觉得微风下树叶在枝头打盹,女橱窗模特不禁把放在嘴唇边的话露了出来。
我爱您呀。
店员竟听到了,她正试图踮着脚擦拭女橱窗模特的脸颊,鞋底从玻璃门外带进来的水并没蹭干,店员高估了橱窗模特的重量,她在意识到自己重心不稳的刹那之后整个人向女橱窗模特倒去。
闷闷的一声响,店里看不见的灰尘随之一震,伴随着男橱窗模特无声的惊呼,女橱窗模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她是普通钠钙玻璃做的,脖子被拉的细长,像天鹅那样高贵,就这么断了。
我爱您呀。男橱窗模特轻声说。
周与
07年,同济大学本科法英在读,《芸谣》长篇小说作者,《教学考试》省级刊物邀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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