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波拉鸟

当我们谈论酸时
我们在喝什么

_ copy 5.jpeg

她当我面吸了支烟,接着又吸了一支。她仅仅喝了一口回桂酒,却吸了两支烟,这比例不合常理。


我的那杯已经快喝完了,我想同她聊些话,犹豫之中便一口接一口。我喝、她吸,倒也没个间隙供我开口。她的两支烟抽罢,我的那杯就喝了个干净,我还没问为什么,她这时候却主动开了口。她先专注地嘬了嘬杯口,接着把酒举到我俩面前:你真别笑我,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发觉。我问她发觉了什么。她说,刚才调酒的问我们要不要加酸。我说是啊,我俩都加酸。她小声告诉我:我喝了才意识到,柠檬和醋的酸原来是两种不同的酸。


我咂摸着口中的酸味,意识到的确如此。因为不想显得惊讶,便作出一副她在大惊小怪的模样回答:你真逗。她羞赧似的笑了,没有接话,起身又点了一杯。我摸出根烟,感到终于要聊起正事。


泉州的晴天不论再怎么堂皇,仍使我觉得随时落起雨来也不稀奇。四月的这个晴天,在广场旁的这家街边小酒馆中,我和她见了头一面,也是最后一面——我事先也具备这种程度的预感:这会是头一次见,兼最后一次见。酒馆本身是个小规模的集装箱房,设有露天座位,用各色汽油桶似的大铁桶作为酒桌,光滑且中空、廉价而别出心裁。我问她坐外边还是里边,她选择了里边,倒也挺好,少些蚊虫叮咬。


她举着酒杯回到座位上,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我点点头:蛮好,你喝酒我也喝酒,你吸烟我也吸烟,彼此不用迁就。她摆摆手:我问你觉得酒怎么样。我哑然失笑,于是讷讷说:酒嘛,还行、还行。心里觉得这女人有几分聪慧。她又喝了一口,话锋果不其然地一转:我也觉得蛮好,我们爱好差不多,你经常来这里喝酒?我说不是的,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都近,见面方便些。她又笑了笑。我知道她领会了我这话里的不以为意,这称得上是一次小小的回击。尽管如此,因为她那张无动于衷的笑脸,我仍有些难以平静。她原来是个擅长微笑的女人。在我看来,微笑是种廉价的表情,它的廉价在于它永远的恰如其分,不论什么情形都大可以掏出它来。在为难时、讥讽时、当然也可以在愉悦时。甚至于哪怕你父母昨天被货车撞成了一滩泥巴、哪怕你儿女今天被撞成了另一滩:这时假若你露出了微笑,它也称得上是个刚刚好的、悲怆的笑。我一向应付不来擅长微笑的人。我试着压下烦躁,坐立不安地说,你笑起来蛮好看。她说谢谢。


阿姨说你不是本地人?她终于直白地问我。我说对,不过家里是在本地买的房。她把话聊得更清楚了些:你说说你的标准吧。我的标准?我惊讶于她的突然袭击,一时不知所措,只好说,还是先听听你的吧,我第一次相亲,还不太清楚。


这话实际上近似一句谎言,与其说我还不大清楚,不如说我从根本上缺乏弄清楚它的能力。也许相亲这事就是两个人各自亮出一些标准,你来我往地比对完,再尽量和气地道别。可吊诡的是我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标准,我一向不靠捋清自己的标准过活。她问了个我最害怕被问到的问题,我的回答也如预料般愚笨,这使我更无话可说。她意味明确地笑了,温和、宽容,她说:行吧,你真逗。接着思索起来。


她当我面吸了支烟,接着吸了第二支。她又只喝了一口回桂,却吸了两支烟。我也在吸烟,顺便感到恍惚。我准备再点一杯时,她终于开口了:我流过产,不想要孩子,就这样。


我凝视面前的女人,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出鸟似的形状,夹烟那只手一动不动,另一只搭在腿上,仅仅随着腿部微微晃悠,显得很秀丽、很坦然。坦然到几乎让人期望她踌躇些。她这时候倒没有笑。我本以为她是个迂回的女人,兴许迂回的反倒是我,因为我回答她:流过产倒没关系,就是我父母希望我要个孩子。而我其实本可以说:我希望要个孩子。假如我这么说了,这就成了我的标准,我的标准同她的标准错开了,于是我们就可以尽量和气地道别。可我没有。


她问我:你是不是喜欢读书的那种人?她说“那种人”时的语气令我不太舒服,就好像在谈论某种患病群体。我本打算否定,就如我平常交际时一样,可我想起这是相亲:这个女人兴许会同我共度余生。尽管可能性几乎为零,可我顿时无法撒出像样的谎了,只能边点头边解释:不多,读一些热门的书。她抖了抖烟:喜欢读书的人都挺自我的。我问她:什么意思?放在以往,我只会暗自琢磨这句话中的意味,可这疑问此刻脱口而出。她笑了,没有回答,话题随她滑向了另一边:你这么年轻,怎么就出来相亲了。


我没有立马回答。我觉得她总在顾左右而言他,这使我心中的焦躁几乎达到了临界值。我吸了口烟以镇静些,决心慢悠悠思索一会儿再告诉她。当然,我已不觉得这次相亲能够成功,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抱有这种想象。女人又主动开口了,依旧宽容、温和:是你父母要你来的?他们担心得也太早了。我虽然沉默着,可心中竟对她的话感到认可。她说得很对,他们担心得太早了。我仅仅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成年人,从物理意味上来说,我二十三岁,而从非物理的角度出发,我觉得自己连成年人也算不上。譬如说依据这样一种算法: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足有四分之一是在毫无成长的睡眠中渡过,假若剔除这部分,我岂不就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既然如此,我尚碌碌无为便显得恰如其分。甚至于我的父母也可以适当地年轻些,对我再宽容、温和些。


我认同了女人的说法,可悲地思虑起来,同时决心开口询问她:你说的是,可我看你也还很年轻不是吗。她奇异地打量我一眼:我说过我流产了一次。我思索片刻:可你还是很年轻。


她不说话,拧眉瞪视着我,像是思索着一桩惨绝人寰的密室杀人案,思索了也许半支烟的时间,也许没那么久。她最终松了口气,以一副想不通凶手是谁的面貌意兴阑珊地告诉我:不,不是这么回事。也许很像,但决不会是你以为的这么回事。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和相亲沾不上边,甚至觉得男朋友很爱我、觉得柠檬和醋的酸没什么区别。而最重要的是:我也以为自己还年轻。可事实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望向我,好像看穿了我对她这一通告白的讶然,以及在此之下我的木讷与无措。她就接着说:至少父母并不这样想,不是吗?他们是独立的,有着自己的算法。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我这边已经讲明白了,我不想要孩子,那是因为我怕痛。流产就很痛——兴许不流产会更痛。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你觉得呢。


逐渐绵密的啪嗒声填补了我们之间的沉默,那是雨水击打在铁桶上的声音,起先只叮咚叮咚的,蛮有些悦耳;很快雨密了些,就变得嘈杂,雨并不大,可集装箱房与铁桶成了扩音器,一切外部的响动都成倍地作用在室内的我们耳中。这使我们的谈话声不得不再高个两度,变成一种呼喊。因为我们谁也没有挨得对方更近些。


我犹豫了很久很久。直到后来,在这悠长的沉默中,一种出乎预料的悸动攫取了我。也许因为泉州难解的雨。我不由得吐露了:其实,我不介意要不要孩子。可她没有听清,显得无动于衷。我想起雨这么大,我该用喊的,于是我就喊:我还蛮喜欢你的,但可能我们并不适合!她终于微笑起来,这是今天她露出的最舒缓的笑。她喊:可惜!我几乎也跟着笑了,我发觉自己这笑同样是种廉价的、恰如其分的笑,它代替了本来的叹息。我又喊:回去别把我删了,我们做个朋友!她也喊:好啊。你们读书人就喜欢和人交朋友!之后,我们就着嘈杂的雨曲各自抽起烟来。


直到雨又衰减成原先的似有若无,屋外的铁桶不再是扩音器,反而成了一种适逢其会的琴乐。我问她有没有带伞,她说没有,我也没有。家离得那么近,何必打车?于是纷纷又点了一杯。她问我是否还要接着相亲,我开玩笑说:是的,得找个不那么怕痛的女人。这话刚出口我便觉得太轻佻了,有些懊悔。但她很大方地没有在意,只是说:找到了可以联系我,我便宜卖你些童装、童鞋,还有尿布奶瓶之类的。我很惊讶:你干这个的,那应该还挺挣钱。她平静地摇摇头:不是,买的。干这个哪还用相亲。你放心,都全新的。我恍然大悟,心里再一次感到懊悔,讷讷说:行,行。


我最后并没有买她的童装童鞋。我说过这是头一次同她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又一个相亲失败的夜晚,我独自一人喝酒时,忽的想念起她,于是试着给她发了微信。她没有回复。兴许她觉得我是来买儿童用品了,而她——不知为何——突然不打算卖了。我想,倒也能理解。于是既没有删掉,也没有再联系她。


我想起那天雨一直下到半夜,像水平参差不齐的酒馆驻唱,一会儿嘶喊、一会儿呻吟;一会儿可亲、一会儿可憎。泉州的雨向来错综复杂,我一点也不能理解。她的烟抽完了,接着就抽我的,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一个接一个地醉了。她不常喝酒,醉得要厉害些。到什么程度呢?我想我可以试着描述一番:


她当我面吸了支烟,接着吸了第二支。她又只喝了一口回桂,却吸了两支烟。恍惚间我想同她聊些话,我总觉得最后得同她再说些什么,不然会大为遗憾。我在脑中搜索话题,譬如相亲经验、譬如对我的印象,随便什么都好。我想开口,被她打断了。她迷迷糊糊地嘬了嘬杯口,接着把回桂举到我俩面前,说秘密似的:等等……我有个大发现。她的神情严肃又谨慎,我感到自己正看着一个懵懂的少女,而我此时想必也仅仅十六七岁。我于是知道自己醉了,头晕脑胀地问她:什么发现?她挪了挪位置,挨我近了些,我们的肩膀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彼此。对着我的耳朵,她小声吐露了告别前的最后一句话:好神奇呀,柠檬和醋的酸原来是两种不同的酸。接着,她孩子似的笑了。




波拉鸟

波拉鸟喜欢作为游戏的文学,擅长写一些没人在乎的文字。为了那也许微不足道的趣味,让我们一起玩到天黑为止吧。


 

© 2026 SBPC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