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
怯观音

外头真吵,雨还下大了,后面跟的那辆车喇叭就没停过,你下一秒是要爆炸了么? 赶紧炸。急什么呢,再急有我急吗?没看见这是婚车吗?还有这早高峰,多少年了一点没改观。路都这么宽了还会堵车,说明车越来越多了——要那么多车干什么呢,还不是一起在路上等。
是很吵,本来还请人算过日子,前后一周都不合适,就只有今天好。天气预报什么也没说,雨是昨晚突然下的,亲戚朋友早都通知了,摄像团队也订好了,赶上这么个天气,我找谁说理去!还得给小张打个电话,让他把放鸽子的环节取消了,雨这么大鸽子 都不愿意出笼。
他昨天肯定没看天气预报,我都提醒过他了,他还是没看——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呗。 肯定是忙着跟那几个喝酒,弄什么单身派对,幼稚。单身有那么好吗?那单着呗,又没人逼着结婚。说不定要不是大人催,他真能再拖个三五年不提这事,鬼知道他整天都在想啥。有时候我真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合适,还是只是懒得习惯另一种生活。
昨儿从那边回来,一晚上没睡着,酒也没敢喝,太容易耽误事了,以后要尽量少喝。 事情都打点顺了,饭店提前打过招呼,暖场乐队安排了,鞭炮选了两千响的,背景歌单我俩一起选的,加起来够四五个小时…… 其实没啥好担心的,可能是有点激动,躺床上死活睡不着,脑子里想个不停:从小到大这一路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明天结婚,到现在都感觉有些恍惚,有种不真实感。
车终于动起来了。也不是我着急,可是什么都变了,这么些年。反正我跟之前想法早就不一样了,大学的时候还想着什么急,等我先疯狂几年,什么时候玩累了再想以后的事。可这几年好像什么都没干,也没疯狂也没玩,找工作、租房、通勤、上班,突然间很轻易就觉得累了,一点多余的事都不想干。上周末他还计划去看电影,我不想去, 他还不高兴,说我以前不是挺爱看电影么。我也懒得解释,说到底就是一切都变了—— 从学生变成社畜,从情侣变成夫妻,从法国新浪潮变成产业新风口。
我们认识三年,在一起两年,双方家长都见了,长远打算都做好了,就等着迈出这 一步。也吵过架,负过气,分开没超过一周,能走到这一步很幸运,她应该也这么觉得。 大师说我俩这回是一辈子的事,能白头到老,生活圆满的。她又笑我迷信,迷不迷信吧, 总得给自己点信心。“你有信心吗?”我这么问她。她说,你猜。
我有点担心,我今年二十七,他马上三十,两个人都到中年了,过两年要孩子,也许还会有二胎。要买房,装修,备孕,产检,孩子上学……这些没一件是有信心能解决的。婚姻让一切变得复杂起来,生活的轨迹由彻底的不确定性转为清晰的不确定性——虽然一切都还没变,但是一切又终将改变,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习惯另一种生活,然后是 另一种,无边无际的生活的漩涡——一定要吗?
我猜,她还需要一些来自我的信心。最近我们的生活缺乏浪漫,筹办婚礼的事让我有些晕头转向,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做好准备,我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等致辞结束我就揭晓——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绝对猜不到——我已经做好准备,她一定会感动哭的。
也许我是想逃避,这个想法起初只是一个念头,我尚可以假装没有注意到,然而它很快就变大、膨胀,使我不得不面对这一现实:我希望逃避,尽可能地逃避,我不知道结婚是不是正确的选择。这个问题像安全气囊一样弹开,一下子占满狭小的车内空间。 我感到有些头晕恶心。
她看上去有些焦虑,我们应当互相鼓励,这对我们而言都是第一次。昨天晚上我就在想,她今天可能会过于激动,我需要做好准备,所以出门前我专门带了蜂蜜味薄荷糖, 她最喜欢这个口味,这能帮她镇定下来。车内有点闷了,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一阵凉风进来,情况有所缓和,至少雨天空气不错,疯狂鸣笛的后车也已走远。也许这样不算坏,我把糖纸抻平,对折两次交到他手里。车队路过一所学校,操场上一个 人也没有,估计是上课时间。
她真漂亮,再过一百年我都觉得她漂亮。我对她说:“你真美。”
你真美。可是明天呢?明天他还会说“你真美”吗,明年呢?总有一天我就不美了, 这是没有商量的事,而在这之前,他早就不会再说“你真美”了。蜂蜜的味道在嘴里扩散,有些甜腻。不过还好,至少今天我很美,没有人能质疑这点,这是唯一令人欣慰的 一点确定性了。
“我爱你。”我是发自真心的。
“我也是。”我相信他是发自真心的。
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空气很好,地面有些湿滑。早高峰的时段似乎已经过去了, 婚礼一小时后正式开始,新人坐在后座,一人嘴里含着糖,一人心里揣着惊喜。起初, 轮胎挤压变形,车灯与金属扭作一团,司机回过神来,才从后视镜里看到辆失控的卡车, 正想急转方向避开这蛮金刚,却已被一堵不知姓名的墙拦截。
宁哲
并不信任文字,写下来是为了任何可能的解释。复杂里面应当有不可约简的部分,而简介是太委屈求全的东西。所以关注文章就够了,希望它们完成了自己的表达,更多的内容就在更多的文章里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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