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雪背乌鸦

普通人纪念馆

_ copy 5.jpeg

1.死亡

昨夜里才死了个普通人。

没有横祸。没有大病。一个独居的年轻人躺在自己的床上,平静地死了。

普通人普通到什么地步呢?

他按掉早上六点的闹钟,又闷头大睡了半个小时,真正醒来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三十八分。早餐是一个三明治,自己做的,两片面包之间塞了些西红柿煎蛋香肠片一类,涂了过多的番茄酱和沙拉酱,一咬所有的馅料都掉了出来,酱汁蘸了他满手。

赶去工作的路上堵了一段车,不过还好,他溜着边儿没有迟到,于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落了坐,他即开始工作,昨天该完成的任务拖了一些到今天,同事带来又一件新任务的时候,他还差一点才完成昨天的。递给他任务的同事脸上挂着笑,他今天才得了最佳员工的称号——这些东西向来与他无关,他业绩平平,从来都是职员中最居中的。

一整天,他说了三次话:在午餐的时候和食堂工作人员、在接任务的时候和同事、在休息的时候和关系还算不错的邻桌开了几个玩笑。此外,他整日保持沉默。

到一天工作结束时,他还是剩下了一点没做完的任务,而他的脖子已经很酸痛了。

剩下的事是回家,吃晚饭。晚饭是昨天剩下的冻米饭,他把它煮成了粥,还有昨天剩下的菜,再炒一遍,就是今天的一道新菜。他将它们填入腹中,近十一点,上床睡觉。他很少做梦。

这是他死的前一天。



2.纪念馆

城里死掉了一个年轻人,这种事情从来没有人放在心上。但这次,人们唐突地给他建了一座纪念馆,只是因为他普通。他太“普通”了,似乎没有人可以普通到这种地步。

于是人们给他建纪念馆,给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场馆占地不大,装修简单(甚至可称简陋),连场馆内的东西屈指可数又仿佛随处可见,他留在公司里没带走的材料,他没用完的番茄酱,他的业绩报表,还有他死前没做完的工作,被列了清单挂在墙上。

这样的东西,被生者称为了“纪念馆”。

他远方的家人前来悼念,他的朋友们来这里擦眼泪,就连他的同事,还有他的上司,都来这里垂首感叹。他们是觉得无奈的、悲伤的,是觉得有趣的。

如果公众有知,他们会认为这太奇妙了,因为这座纪念馆纪念的人,连生前都得不到这么多叹息。他同样没有被纪念的理由,他“太普通”了,连纪念馆的存在也意义不大——这平地起的小建筑唯一值得褒扬的地方就是它绝对实至名归,这就是普通人纪念馆。

就如此,他的前来参观纪念馆的一个新来不久的同事叹空了气,突然开口:

“这位的名字是什么来的?是...吧?”



3.墓碑

如果不给他立个碑,想想大概不过两三年,就没有人知道这馆是做什么用的了。

他的碑在场馆落成后一天被立在了纪念馆中央,是石头打的,左上角小小地刻了他的名字,碑的正中央是巨大的几个字:

“普通人”

这是他的碑。

观众们又有新的可参观的了。数百计的参观者密密层层地围在这块做工粗糙的石前,好奇地对着它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人群里认识的不认识的,交头接耳,不时在那些黑色的脑袋中间传来叹息和嗤笑的声音。

那三个大字在众人的目光中散发着混沌、静默的光芒,完全遮盖了左上角他的名字。

看客们努力探着脑袋看那三个字,看那块东西,像一窝初生的婴儿。很奇怪的是,这块碑石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制作工艺也甚粗糙,面上却似乎极度光滑,除了刻的字,每个人甚至都能从上面看到所有围观者的面容,包括自己。

4.小偷,流浪歌手

普通人纪念馆,和街边的一个小卖部无异,在建立了几天之后它的客流量趋于稳定,不多不少,如同它纪念的人的生前,不温不火。

来访的人大多保持礼貌的克制,四处转转,抿抿嘴唇揉揉太阳穴,目光里透露出莫大的好奇或佯装的艺术家般的悲悯,最甚者不过窃窃耳语一阵。不出十分钟,他们就能在和谐的沉默中,互不干涉,把这窄小的纪念馆转个底儿翻。

直到某天,流浪歌手造访。

他背着一把破琴,直奔场中央那块墓碑,把自己摔在地上,恭敬地取出琴,靠着墓碑唱起来。起初,他只不过是絮絮碎语,琴也常有断弦似的扭捏,余下的来访者亦不过在路过碑时抛两个惊讶的眼神,未被打扰也无可劝告。

“看啊,那不是广场上弹琴那个吗...”有人经过他身旁。“他好像一直都有点疯疯癫癫的,之前在广场上就始终在惹人发笑,没成想如今疯到这里...”她身旁的同伴遮着嘴笑,推搡着她离开,眼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了。

更多的参观者不会留下一句评说,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的流浪歌手。

不过他逐渐变本加厉,变得毫无顾忌,喉咙慢慢扯开老高,手下飞得很紧,琴中与口中的噪音于是在方寸空间内不断发酵、爆炸。他唱得声嘶力竭,几乎是要昭告天下。

于是乎,他终于引起注意了。场馆内的所有参观者都皱起眉头,加紧了步伐,只想快步看完这不大的地方赶快离开。

流浪歌手毫不在意,他已经完全放纵开来,乐声琴声演变成了狂吼和恸哭,似乎就要杀入人头中怒斩人的大脑。终于,观众们再也忍无可忍:

“怎么有这种人来...!”有人甩出了胳膊和口水。

“是啊,这样失礼的疯子!”有人挥出了拳头。

墓碑旁集中的人越来越多,咒骂声在纪念馆中央迸裂,而流浪歌手宛如身处暴风眼,平静地,只是弹琴、唱歌,把一些词句塞在旋律里吐出来。

“这唱的都是什么东西。”有人愤懑道。“快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

歌手不得不停下了,他的琴在愤怒声中重重摔在地下,他被两名安保人员架了起来,正要被拖出去了。他不得不开口:“这是我溜去他家里找到的东西!他写的东西...一些小诗!这些东西应该出现在这个纪念馆里...我只不过唱它出来,你们听啊...这是普通人的诗,也是我的,你们的,这是所有人的诗啊...!”

“什么狂言浪语!可笑至极。快拖走他!”

“他居然还偷东西,居然还作小偷!快拖走他!”

在一片片拖走他的呼声中,歌手如同—条断腿的狗,被扯出了纪念馆,嘴里还不甘地叫着一些歌词。

人群最终在声音中炸裂了,他们四处逃窜,捂着耳朵,步子飞快。



5.“诗人”,和辞职信

流浪歌手闹剧的结果是人发现普通人居然还有一些可供摆在纪念馆里的内容,派了专门人员去他家里,找出了他所有作品,带到纪念馆,其中多的是一些被称为“诗稿”的东西——也是歌手那天唱的歌词。

整个过程很顺利。他似乎坦荡到不需要任何锁,人们遇到的唯一一点小阻碍在他卧室里的一个小柜子上,它被用尼龙绳链条锁了起来。不过这种锁链是很好破除的,把绳子剪断,内容物便流了出来,是许多破旧的笔记本,里面是他童年与少年时期的作品。

纪念馆的缔造者看到了吸引游客的全新内容,他挑着眉毛,同共事的人一起把普通人的每一页作品撕下来,悉数粘在墙壁上,原来灰突突的墙面就好像被上了一层黑白颜料。

如此,造访纪念馆的人又多了起来。

人们开始热衷于品评普通人的作品:

“快看这些词句,多狂傲啊!”

“我就不会写这样的东西。不切实际,要么太悲观,要么又太自大,没有准确的自我定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多蠢啊!”

“他也料不到自己就这样普通一辈子吧...可是,我们好像也是普通人,谁没狂妄过啊。他同我们有什么分别呢。”

“...诶,你看这句,好像有几分意思。”

“这样的东西我也可以写出来。”

生者们站在上帝的位置上观察一个赤裸的小婴儿,看得“怜爱”又“仔细”。他们射出目光,探出两指点着纸张,黑色墨迹被擦得晕开。这一篇太无味,这一篇太轻浮,这一篇似乎又太深沉,而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我们也能写得出来”,除了真正作诗的和作文的,随便一个人都能写得出来。这是一些普通到极致的诗和文章,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当它们的作者。

人们的不愤声莫名地响亮起来了。我们也能作出相同的内容,他只是因为死亡就能够得到如此多的品鉴!

董事长对这些声音表示奇怪。不过他不甚在意它们。

他是当地最具前景的公司的董事长,未到不惑之年就已经取得了令人羡慕的成就:事业如日中天,本人也颇受赞誉。几乎所有人,上至与他同台竞技不相上下的对手,下至勒着裤腰买每日早餐的民众,都能夸出他的各项事迹,都关注着他和公司的发展。

董事长似乎离普通人极其远,谁又会想到他也会参观普通人纪念馆呢。

“多好啊...这句小诗写得多妙啊。”他虚虚点着纸张上的字迹,不敢用力指点上面已经擦花的墨痕。“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这些小东西,如今都有多久没在这上头分精力了。”

“我说先生,您现在可已经是身价过亿的董事长了,何必还在意那一个两个字呢。”同行而来的伙伴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或许更愿意在意‘那一个两个字’。”董事长迅速应答道,同时头也不转,紧紧凝视着墙上的字句踱着步子。

“您何出此言啊。”同伴的眉头拧得愈紧。

而董事长仿佛全然没有听见,他在同伴的问话里蹲下身子,摸着角落里一小块纸张,发出慨叹。

“这似乎被介绍是他少年时期的作品,真是不错啊。”他看得很爱惜,正好像自己在品鉴稀世珍宝,又像抚摸着自己的灵魂。“...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和他本质上几乎没有区别,若硬说是有,不过我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人,我们是差异的,但却又是相同的,我也是一个普通人。我甚至觉得这座纪念馆纪念的其实是我。”

“您这是...”与董事长同来的人凝视着投入的叹息者,眉头渐渐舒解开来,沉默许久,方直起身子,扯了扯因弯腰而窝折的昂贵西装的衣角。

次日是大阴的天,浓云把地球盖了个密不透风,闷热至极,午后的太阳强透进来的热气则更是恼人,满街的行客,玩手机的摇扇子的,如稠沥青般在街上缓缓流动。

突然,城中的大型广告屏幕响了,所有人立即止住脚步,向屏幕投去目光。

“诶,这不是那个超级厉害的董事长吗。”

屏幕里的男人穿着运动服,坐在沙发上,画面里还有一听可乐和半份炒饭。如果不是他的脸和声音实在太广为人知,这个人几乎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散漫的丈夫。

“一直关注着我的朋友们,你们好。”

民众的嘴角扬起点弧度,眼里透露出羡慕的神色。

“我昨天去参观了普通人纪念馆,在其中发现了一篇很有趣的、那位逝世的诗人——我愿意称他为诗人——少年时期的作品,里面写道:人应以逆风的形式存在。”

有人拉下了脸色。“又是那个普通人。”

“一模一样的想法,我在高中时产生过,彼时我认为人要忠于自己的内心,过得洒脱自由。而现在,我裹挟于名利和荣耀,这真的是我所渴求的吗。”

观众们沉默着,扬着头等待董事长的下一句发言。

“他的作品就好像拉出一个年少的我,把如今的我压在断头台上质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呢。屈从于世俗,随波逐流,被金钱、地位推上神台,真的是我需要的吗,我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背离了我的本心呢。我拥有了人羡慕的全部,拥有了评定人成功的全部勋章,而我把自己抛弃了,我成功了吗,我失败了吗。”

短暂的寂静。卖水果的阿姨放下手里的苹果,下棋的大爷呷了口茶,玩手机的姑娘扣住了屏幕。

“他的作品似乎也能成为我的作品。我突然觉得我和他竟如此相像,或者说,我和这个世界上随便的一个人都如此相像,我们能够产生共鸣...我骄傲过,但我仿佛忽然明白,我也是一个普通人,大家都是一样的,特殊的是‘最具前景的公司的董事长’,与我本人,关系不大。”

董事长笑着抓起可乐罐,喝了一口。

“...因此我决定,要去寻求本心了,我要做回一个完全的普通人了...”

观众们登时仿佛预见到了什么一样张大了嘴。人群中,昨日和董事长一起去纪念馆的伙伴摘下眼镜,连声叹气,不断擦掉眼角的水珠,脱掉了自己昨天也穿着的西装外套——

“我辞职了。”

话音毕,屏幕熄了。



6.“狂欢”

董事长的辞职震惊了全城,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占据了报纸和电视广播新闻的头条,就连人和人之间的聊天都在以它为发语。

“董事长辞职了!他真的辞职了?!”

“怎么会这样,太出人意料了!”

“就是因为那样一个普通人和他的作品...?辞职?”

诸如此类的话飘遍了城市,自然不会落下普通人生前的单位。

“可想不到啊,这家伙有这么大本事,还能震撼这么成功的人。”

“他当年写的时候都想不到,别说咱们。”

同事们围着那张空了的桌子,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然而议论被一声推门打断。普通人的朋友挤开了议论的人群,摔了好几罐啤酒在普通人桌上。他拉开一罐酒,对着喉咙灌进去。

“你们竟毫无感触。”

“他跟我们又不一样!我们不会像他那样无病呻吟矫揉做作,更不能给人那么大‘触动’!”人群间有人挖苦道。

“随你们的意。你们都要永远不被摆在纪念馆里。”朋友没留给人们一个眼神,他盯着身旁的空座位,把酒倒入其中,间或倒在椅子上面。

普通人生前坐在这里,寡言少语,一天的主要活动是工作,偶尔会探探头和周围的人聊天,参与大家的群体讨论。

他不时会在电脑上贴两张便利贴,贴上的内容无外乎自己编写的鼓励人的话或是从不知何处网罗来的名言。

不过这些便利贴留不长久,他常苦恼地撕掉它们,将遗骸丢进垃圾桶里,几天之后再信心百倍地贴上新的。

他左侧的隔板上曾贴着两张规划单,一张是精神规劝,一张是行为指导,贴了很久,然而他到死前一天,都没能认真执行它们一次。

普通人有的时候会把作品发布在网上,也不时会收到人的真心夸赞和前来的交流。

普通人参与社交,接触人群又远离人群,最终永久地淹没在人群中。他身边从没有众星捧月的现象出现,甚或被朋友环绕。

没人能准确解释普通人是否孤独。

而现在,他热闹地被许多同事包围着,他们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朋友在他的位子上喝酒。燥动的冷意在人之间蔓延。

良久的沉默后,有人从袋子里抽走了一罐酒。“你知道吗。我想,死掉的那个人似乎是我。这样一个人,说他是我也完全没有问题。”

接着又有更多的人去袋里取酒。“我们似乎全然相同。大家是特别的,但也同样是一般模样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朋友放下手中的酒罐,落下眼泪,嚎啕大哭,有人动动嘴唇,想上前安慰,但被自己湿润的眼睛阻止了行动。最终,朋友站在人中央,新开了一罐酒,将它全部洒在普通人桌上。“大家,敬我逝去的朋友。为了他,这是普通人的狂欢!”

“敬我们!”

原本拘束在一起的人群轰然爆发了,大家把酒泼向彼此,没拿到酒的则泼出瓶里的饮料和保温杯里带着枸杞的温水,衣冠整洁的他、她、他们,员工、经理、来访的客户,一齐变成了落水的麻雀,一齐变成普通人。

他们一路闹到街上,闹去纪念馆,酒水被平等地泼在他的墓碑上。馆内参观者们登时停止了脚步,看他们在暴雨中拥抱彼此,听这样一群突然造访的狂人们同时高叫着:

这是普通人的狂欢!



7.普通人纪念馆

这世界炸裂了。

他的墓碑被泼得更为光亮,每一个从前面经过的人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和碑正中三个大字“普通人”一起,被摆在馆里纪念。

人们开始痛哭,这座纪念馆在纪念所有普通人。他之所以不拥有名字,因为他是任何一个人,他是一个普通人,和所有人一样,所有人和他一样。大家有相似的生活,产生相似的想法,大家都可以亲如手足,都可以纵情相拥,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

参观的、路过的、维持秩序的、经营纪念馆的,全部加入了狂欢,大家用力拥抱彼此,拥抱场中央的墓碑。拥抱他们,就是在拥抱一个具象的自己的灵魂。


普通人纪念馆,收藏了每一个人的内心。




雪背乌鸦

雪背乌鸦,本科生,正在经历严重的毕业焦虑,所以诚心地希望自己真的是一只鸟。理想中的生活果然还是拥有一身黑色的羽毛、得意地飞在天上,之后满街摔坚果和四处啄猫屁股啊!


 

© 2026 SBPC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