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李中夏

楚楚

_ copy 5.jpeg

杨楚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就认识,一个小学,一个初中,都在同班。等高中来了,短暂分开,可高二文理分班后,又在一起了。我从没想过自己这样幸运。高中初入学时,我们打过照面,聊过、玩过,好像还是小时候那样好,但她毕竟分到了重点班,我在普通班,分处两栋楼上,简直隔着太平洋,联络就慢慢没有了。我有还算便利的条件,因为我跟她有整整三门课的老师是一样的,其中两位办公室就在那栋,一个语文,一个生物,在两门中,我又以语文成绩较好。所以,在高一的两个学期,我包揽了语文课代表的职务,为的就是能把沉甸甸的语文作业交到对面楼的语文老师办公室,并在那边楼上遇见楚楚。我的确遇见过她,但要么她倚在栏杆上,不知在想什么,要么她与同学笑着、闹着,我不好意思说话,所以并没有寒暄。其实我非常想她,我恨不得高声大喊,像个傻子一样吸引她的注意,可我只会怔怔地看着,看她头发是长了还是短了,看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我暗自想,也许她也看见我了,但不好意思说话,就跟我一样。可我始终不敢向她确认。在我的印象里,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家里的电脑也不方便随时使用,想使用的话,要像打游击战似的,总错过跟她实时聊天的时机。递小纸条呢?也不好,像做贼,随时可能被发现。


只有一次,高一快结束,我在办公室里见她,正式打了个照面。楚楚当时正被语文老师训,低着头,一言不发。这真新奇、少见。我想安慰她,交完作业后,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傻傻地等。等楚楚出来,我跟她打招呼,忽然想起她被训时候的表情,没忍住,笑了。楚楚瞪着我,忽然大声地哭,引得语文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正看见我手忙脚乱,于是呵斥我:“陈先!你做什么,欺负女生!”我羞赧难当,脸烫得能煎鸡蛋,连忙向楚楚道歉。我想,楚楚就是吓唬我,她老这样吓唬我。可我又想,这下也许真砸了,因为楚楚在我道歉时阴沉沉的,像下了雨,一言不发,只阴恻恻地从嘴巴里拽出三个字:“没关系。”三个字,把我的心揪起来三米高,一个字一米。幸好,等老师离开,她神色飞扬,大摇大摆地在我面前走了两步,姿势颇不雅观,随即一撇嘴,笑着说:“叫你笑话我,活该。”当时已经快到上课时间,她于是蹦蹦跳跳地走了。那是我习惯的、熟知的楚楚:眼睛滴溜溜转,带点趾高气昂,一副校园恶霸的派头,偏偏是装可怜的一把好手,翻脸像翻书。我久久地看她的背影,并凝望新鲜的空气下她仿佛被光线冲淡了的轻盈的影子。在当时,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的,我在普通班,没有与她说话的充分理由。


等高二开学,我升上文科重点班,发现楚楚也在,别提有多高兴了。但这事是不敢表露的,怕被人看出。所以当楚楚自我介绍时,我一直看窗外飞来飞去的鸟儿,感觉自己也飞在天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她叫杨楚楚,家住城东,喜欢去新华书店看书(根据我的印象,这点恐怕是虚构的,但重点班人人都这么说),还会打篮球,背号八十四。她还说了一些,但说得不多,同学们已经开始鼓掌了。我有点骄傲地想,其实有些话她是没有说的,比如爱吃夏天的冰西瓜,爱研究电脑游戏,爱在春天的草地上打滚。我对她可熟悉了,一年没见,她在我心里却愈发新鲜。没想到,放学后,大家还没散呢,楚楚气冲冲地走过来,书包往我桌子上一甩,问:“陈先,我哪里对不起你?”“没有吧。”“有还是没有?”“没有。”“那你怎么老躲着我!”


我有点不自在地低下头,但还没想好怎样道歉,就听她冷冷地说:“你真伤我的心。”说完就提起书包要走。其实她把书包放下时,我隐隐有点高兴,因为这说明她想跟我多聊几句。现在这幅情景,却使我不得不着急了。但我又能怎么样呢?即使是一个班的,我可不敢拽女生的胳膊,同学们都看着呢。


好在我想了个办法,趁她走得不远,赶紧从另一边楼梯那冲下去,在校门口买好冰淇淋,并埋伏在她回家路上,找时机递给她。我跑出满额头汗,好在冰淇淋没摔地上。那时候,她来得慢极了,而且动作也一点不像她,我躲在拐角,看得十分清楚,她撇着嘴,皱着眉,双手交叉在胸前,步子一如既往迈得大,可要迟缓许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几步就回头,走几步就回头。夕阳给了她特别柔和的轮廓。由于我一直看她,倒很快就被她发现了。楚楚眉毛一挑,揪住我,问:“怎么在这?”我把冰淇淋递给她,说:“等你。”“等我干嘛,要表白啊?”我说:“没有,是给你道歉。”


我向她解释,我根本不想躲着她,但有时害怕见她,不得不躲着她。为此,我编了一通瞎话,说隔壁班有男生想追求她,威胁我,叫我不准跟她讲话。她生气极了,张牙舞爪似的,好像要给我虚构出的那人一记重拳。我连忙又安抚她,说我已经知道错了,回头就骂那个男生。她说:“也用不着骂,但要让他知道,他肯定没戏。”我问:“你知道是谁吗?”“谁?”“告诉你也不好,你肯定要生气。”楚楚“哼”了一声,断言说:“他是谁我都看不上。这种爱管我的人,比我爸还讨厌。”

经过这样的偷换重点,乾坤挪移,她很快就原谅了我,并收下了冰淇淋。照她说的,她馋好久了,但想起自己在生气,硬是忍了下来。我喜欢看她吃冰淇淋的样子,显得十分幸福,但那天我看不了多久了,我们并不顺路,只好跟她打招呼,准备回去。


直到回家,我都有点激动,一直想着这次久别后的重逢,因为杨楚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日记本上写:“9月1日,我与楚楚又遇见了。”写到这,划去,重写,“我与最好的朋友楚楚又遇见了。”又划去,再改,“最好的朋友杨楚楚”。这才觉得满意,因为庄重、严肃,绝不轻狎、戏谑。我像对待外交文书那样加上她的姓,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夜我睡得很深,梦见跟楚楚采蘑菇,从早到晚,几乎小半天。我们是分开采的,约好傍晚会面。期间,我遇见了三个头的麋鹿、金斧头、能说话的无人机,但等我们会面,都没来得及跟楚楚说,她就指着我的蘑菇哈哈大笑:“陈先,你真笨,你采的蘑菇五颜六色,多数有毒,要是吃了,肯定毒死我们两个。”我很难过。楚楚拍拍我肩膀,安慰我说:“没关系,我采的蘑菇好,还多,可以给你分好多。”说完,她把包裹打开,蘑菇咕噜咕噜滚落在草坪上,草坪像肚皮一样软,将其稳稳兜住。我嘴硬,说:“我不吃,颜色不好看,一定不好吃。”又说:“我一点也不饿,一口都不吃。”可等香味飘来,我屈服了,说:“我现在好像饿了。”楚楚就把她烤好的蘑菇给我吃。说来奇怪,我怎么咬,都咬不着蘑菇,我以为她逗我呢,但她也一脸惊讶的模样,十分着急地想再递给我。我跟她说:“不着急,还有时间,还来得及。”再一睁眼,忽然没有楚楚,没有蘑菇了,只有我妈叫我起床。我好不容易坐起来,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肥润得像肉的蘑菇,并且想,要不是楚楚,我一点也不想上学。


没过多久,在家吃晚饭时,我妈忽然开口问:“杨楚楚是谁?是之前那个杨楚楚吗?”

我没好脸色,回答说:“是。”


我爸一脸严肃。我妈则有种偷看了我日记本的愧疚神情,但似乎又有点刻意的镇定。她欲言又止,我爸闷头吃饭。后面的话题是可预测的:他们叫我专心学习,少想杨楚楚。我不说话,不答应,他们没有好的办法。值得庆幸的是,虽然他们有一切家长的缺点,但还算有底线,并不强求我什么,我们只是冰冷地吃饭。我们三个把饭桌变成了礼堂。


其实他们没必要担心什么,我和楚楚约定过,要做永远的好朋友,不影响学习,永远健康向上、敞开心扉。我甚至觉得他们有点看轻了我和楚楚的友谊。即便同班,我们的交流依旧不多,不需要多,顶多是在走廊、过道上,一同朝天空望。望什么呢?不知道。课间只有十分钟,只够看鸟儿走几个来回,看云挪动几公分。我很少向楚楚搭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好意思说。令我意外的是,分科后,她好像也没了朋友,总一个人待着,有点寂寞。这和我高一时看到的总在课间与一群女生笑着闹着的楚楚大不一样。那时我是语文课代表,有机会经过他们班,总在思考,楚楚到底在跟她们聊什么,怎么有这么多好玩、好笑的事情呢?那时的她,偶尔也倚在栏杆上,可是会时常摇头晃脑,莫名其妙笑出来,好像在云里看见了棉花糖,又或者教学楼突然变成了猫。现在的楚楚,站得笔直,头发随风飘动,总用一种透彻的眼光,审视她目力所及的一切,显得沉稳、冷静。她好像与外界隔开了。她甚至会跟我说一些好像很有哲理的话,我觉得既不符合她的形象,也有点超出她的年龄,超出我的理解力——好在她并不执着于使我理解。我像任何一个有可能听到她说话的人那样茫昧无知,但轻轻点头,最后再脑袋空空地将之尽数忘掉。我总是后悔将那些话忘掉了,不然我起码能在这儿记下一些。


总体而言,高中的生活十分平静。我靠高一整整一年的努力,在分班时进了重点班,当然要担起重点班的责任。说实话,只有高二开学这一次分班机会,可以令我进入文科重点班,我抓住了,这真像是做梦。全班同学都认真听课、步调一致,没有打架斗殴,没有恶言相向,我感到充实,同时觉得紧张。班主任是我高一时的语文老师,他常把一个词挂在嘴边,“迎头赶上”,还强调说,因为我们在县城,要追上省城、大城市的学生,一定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行。我当时很吃他那一套。有一次班会,班主任跟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上周末,他去省城开会,跟省城一中的老师坐同桌,那老师起先很客气,但听讲他从县城来,立马就不理他了,变了一副沉静、单调、疏远的神情。我至今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大概班主任也刻意渲染了当时的紧张氛围,又或者他实际是过分敏感的人。可我那时深信不疑,好像挨欺负的人是自己,与大家一块儿群情激奋,恨不得下课就回家做两套卷子。当然,也许还是有一些人不以为然的,至少楚楚是,她悄悄告诉我,她一点也不信任老师,觉得这故事一定是编的。


我问:“你怎么确认的?”她说:“我不知道,但觉得不像是真的。”“可你也没证据呀。”“这么说就无聊了,老师也没证据。”我挠挠头:“那你说得也许对吧,可我们都不会知道了。”楚楚高傲地扬起头,说:“我当然是对的。”


班会是下午的最后一节,结束后,同学们四散走了。我、楚楚,还有另外两名同学作值日生,打扫教室,所以留了下来。等值日也结束了,天渲染成一片漂亮的橘红色,楚楚神神秘秘地小声叫我先别走,等一会儿,先去操场上晃两圈,再回教学楼下找她,避开同学和老师。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答应了,无聊地在零星几个学生跑步的操场上走了几步。像约好的那样,楚楚在教学楼下等我,见到我来,就高兴地挥舞双手。我心想:“几步就回来了,用得着吗?”可心里毕竟受用,不由得走得快了些。


楚楚问:“你一会有事吗?”我说:“没什么事,但要回家。”“你当然要回家——我是问你,回家有重要的事吗?”“大概写完作业后,再去写两套卷子吧。‘迎头赶上’嘛。”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说:“你还真信了。才高二,高考还早呢,着什么急?”不等我回答,又说:“卷子先别写了,陪我去老街。”我问:“去老街做什么?”“你来不来?来就请你吃炸串。”我有点踌躇,但听她说炸串,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点馋,香味明明还没出现,已经占据了我的鼻子。她又说:“猪排、鸡翅,随你选。”我败下阵来,说:“还要蘑菇。”


她听我单独拎出蘑菇,没有挑最贵的牛肉,露出一脸鄙夷的神色,说我没志气。“要你管”,我说。

那时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老街了。在回忆里,老街有昏黄色的光晕,从而逐渐失真,变成一幕幕坏掉的幻灯片,恍惚间总让人以为当时笑着、闹着的人不是自己。我记得,当时人流涌动,处处是暗礁、水草,寸步难行,磕磕绊绊,耳朵里也吵闹异常,简直天旋地转。那天竟然有这么多人挤在一条窄窄的街里,呼吸间产生的蒸汽让我的眼镜镜片都蒙上了雾。为不至于走散,楚楚拽着我的衣袖,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的短发,望见她渗出细细的汗珠的后颈。由于人多,我们都大汗涔涔。我问她还要走多久,她没听见。我于是加大了声音,大声问我们要去哪。她好像快活极了,头也不回地笑着喊:“你肯定想不到!”


我的确没有想到,她最终带我去了一家卖首饰的小店。刚到那儿,楚楚就很利落地找位置坐下,仰头问我哪样首饰好看。她指着的是耳钉、耳环。她还说,自己准备在这儿打耳洞,并给我为她挑第一对耳钉的权力。“耳环不要。高中生嘛,低调一点。”她说。我们在人群中挤了那样久,几乎变成夹心肉饼,我还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楚楚已经气定神闲了,得意地望着我。我被她盯得有些尴尬,说:“这样不好吧?”她满脸天真,问我哪儿不好。我支支吾吾。


所以她问:“是不是你像我爸妈,或者像老师那样,觉得打耳洞就是不好?”

她目光灼灼,使我惭愧地低下头。可她语气又轻又柔,的确是在认真地征求我的意见。


“倒也不是……”我说,“我是在想,打耳洞是不是去医院比较好?”


店家向我发出严正抗议,说自己这儿并不比医院差,也卫生、干净。我唯唯诺诺,点头称是。楚楚大概看我一副窝囊样,笑了,说:“医院太贵了,这儿只要十几块钱。”她掏出一些揉过的纸币,有五元的,两元的,还有几个硬币。当时我对钱的味道很熟悉,现在却很少见到了。她数好钱,递给店家,叫我去挑。但她还说,我不用太着急,她打耳洞也要时间,等她打好,我也就差不多选好了。我记得,当时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但我当时真的很想问。我问:“为什么要我来陪你?”


她给了我一个很聪明的理由:“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因为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


这番话让我的心安定了一点。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没忍住,在挑选时好多次朝楚楚那边看。我看见消毒药水涂在她耳垂上,看见她咯咯地笑,还看见店家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件,中间带根针,对准了楚楚的耳垂。大概是发现了我一直在盯着她看,楚楚问:“陈先,你是不是也想打两个?”这时候她不笑了,但也不见得生气,也许有点紧张。我赶紧把头扭回去,接着帮她选耳钉去了。那些亮闪闪的饰品勾起了我无穷的想象,当然我更多是在想象楚楚的小小的耳垂。我没有看见那根针刺入的样子。等我差不多挑好,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店家已经在跟楚楚说注意事项了,并作下一步的简单消毒。她两只耳朵上各自多了一样白色的塑料细棒,棉线一样细,直直的,两三厘米长,像耳朵上被添了白色一短横作指事符号。我是伸头去看的,甚至影响了店家的讲解。楚楚瞪我,说:“陈先,我看你是真的也想打两个耳洞。”我连忙摇头,不再惹楚楚了。


总之,在最后,楚楚接受了我的审美,买下由我挑选的耳钉。其实那是很普通的款式,一个小小的圆球,塑料制品,但透光度还不错,真有点纯白色的玉石的意思,盈着淡淡的光辉,只要十块钱。楚楚说,她在网上搜过,要让这棉线样的小棍多留几天,定一定,再换上选好的耳钉,所以她把耳钉收起来,回头再用。我像听天书,只管点头。但与此同时,我盯着她耳垂上多出的小棍,像根刺似的,问她痛不痛,她说不痛,甚至有点痒。走了几步路,在炸串店点好单,并外带了,我俩正准备分别,我没忍住,又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痛,她说真的不痛,还说我烦。


忽然,她问:“那我是不是应该痛一下?”没等我反应过来,楚楚作出一副吃痛的样子,说:“好痛!好痛!”她还手舞足蹈,乱挥乱踢,我手忙脚乱,问她怎么办。她说她可不管,要我想办法。这女人,发起疯来,像头小狮子,一点道理也没法讲。我扶她到路旁长椅那儿坐下,她还在毫无风度地乱叫:“啊呀呀,好痛,好痛!”我没有办法,说,要不给她吹吹。楚楚没忍住,笑了,说:“吹吹能有什么用。”我这下确定她是逗我玩,硬要给她吹,她终于灵巧地躲开我,算是投降了。

可这么闹一通后,她又皱起眉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其实是有点儿疼。”


她不像开玩笑。我又紧张起来:“是不是他没给你穿好?”


楚楚摇头:“不是。我听说了,打耳洞是要有点痛的,打的时候不痛,蚊子叮一样;打完了,慢慢会痛起来,火辣辣的,这倒是正常。”


“有多痛?”“我哪描述得来。”“你说说?”“真要说,反正比‘好痛好痛’差不少,比‘好痛’也差一点儿,‘一般痛’的三分之二吧:像有小人在耳朵里,要撕开伤口,慢慢撕,一点一点的,再看准机会,呲溜呲溜往外面钻。”听她描述,我不自觉“咝”了一声,说:“那也够痛了!”


我想让她好受一点,于是提议一起吃炸串,毕竟等带回家也许都凉了,不好吃。她深以为然。我们于是吃得双手和嘴巴油乎乎的,沉浸在一种油乎乎的幸福里。那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行人少了,这大概是由于小县城的晚饭时间到了,大部分人都在家里。我爸妈应该也在等我,也许已经着急了。可我不急。


楚楚也不急。她正吃着呢,忽然说:“陈先,你讲个故事吧。”我不知道她用意,问:“怎么忽然要讲故事?”她很努力地想了想,说:“因为你以前爱写这些,你说你要当小说家。我要督促你的,看看你有没有努力。”她又说:“你就随便说点吧,我耳朵痛,听你说话也许就不痛了。”


我哪好意思推辞。小学的时候,我给楚楚讲过我编的庄子钓鱼的故事,庄子走了很远很远,钓上来一只全宇宙最大的鲲,也许是这个故事给楚楚留下了印象。可我现在没有什么故事。我于是装腔作势地清清喉咙,拿出红旗下的讲话的派头,说:“那我要说了,你可听好。”楚楚点头。我说:“从前有一只鸟,哦对,——有一只海燕。那是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


楚楚举起拳头,捶在长沙发的扶手上,咚咚作响,表示抗议:“陈先,你怎么给我念课文呢!”


我嘿嘿笑。


楚楚说:“那你给我背一首诗吧,我想听。”


我抓耳挠腮,想不出课本外的什么诗。我要说想,也能想到,我想到北岛的墓志铭,海子的梦和马,甚至想到博尔赫斯的时光与大理石,可这些都不合适。忽然,我看见路灯的光线,在黑夜里显得十分好看,于是想起两句诗:“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我原以为她不会看过这些文字,她又不爱读诗,没想到楚楚噗嗤笑了。我追问她有什么好笑,她不说话,自顾自地笑。过了好久一会儿,她说:“我知道这首诗,是王小波写的,在一篇小说里。”


我那时候傻傻地问:“那你笑什么,这两句写得多好!”还腆着脸皮,告诉她,这是我最近读过最好的小说,充满了灵动的感情。


楚楚倒不对这个判断说什么。她说,她之所以笑,是由于她觉得非常巧。哪里巧呢,我问。她笑眯眯地说:

“因为男女主角互相喜欢,正好一个姓陈,一个姓杨。”


我如梦初醒,心脏砰砰乱跳。我记不得后来我又说什么了,但记得杨楚楚对我进行了无情的嘲笑,因为我脸红了,一言不发,好像被戳破了什么低端的伎俩一样。当然,对这些表情上的变化,我一概不认,都是她这样说的,说得活灵活现。其实我根本没有那样想,也没有那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坚信当时我保持了身为男人的镇定,维持了石板一样的冷硬面孔。但也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想起这回事,我都有点害羞、后怕,因为假如我真有她所想的那种不健康的想法,被她这样戳破,岂不是一点回转余地都没有了。由此可见,她真是个不顾朋友脸面的女疯子。


我不知道她家人会对她打耳洞抱有什么态度。她对我说过,家里人很严肃、古板,永远不会顺她的心意,所以我不由得替她惴惴不安,好像这两个洞打在我耳朵上一样。出乎意料,第二天见到她,楚楚神情如常,一点儿没见到争吵、战斗的痕迹。据她说,家里少见地顺从了她,甚至没有添一句冰冷的“但要注意学习。”没有。这让我特别羡慕。


我的家人就不一样了,满口说着对我好,不干涉我的空间、不影响我的生活,却偷看我的日记,还偷偷摸摸和班主任联络、沟通。我看见过他们俩在办公室里和班主任当面说话的样子,三个人如临大敌,透过办公室玻璃窗,我所感知到的气温好像能降到零点。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愿意照他们说的那样好好说话。我用一种不合作的态度努力保护我跟楚楚的友谊,并且试着隐藏我为此而做出的努力,不让楚楚担心。她一定会担心的,我想。我喜欢看楚楚眉开眼笑的样子,还有她得意的神情。她会戴上耳钉,叫我评判如何。我说好看,她就会说我傻,男孩夸女生好看,不能仅仅用“好看”两个字,这是为了我未来不打一辈子光棍的考虑,伟大而且无私。我怎么能因我的事情,使楚楚跟我一样烦恼。


那段快乐的时间,一直持续到高二下学期末。


高二快要结束时,我的成绩下降得挺快。我必须要说明,这跟楚楚毫无关系,归根结底大概是我与导数、圆锥曲线八字不合。可我爸妈却似乎觉得与楚楚密切相关,并决心要把我留在家里,与我严肃对谈,不惜用各种办法撬开我的嘴。我问他们到底想问出什么,我要怎么回答才能让他们满意,是不是我一定要承认早恋才行?他们不说话,我几乎哭出来。最后,他们无奈地说,明天周六,全家人一起去旅游一趟。为什么旅游?我问,并听到他们说:“你压力太大了,带你出去走走。”


当时我家还没有买车,而且从来也没有旅游的习惯,所以这个提议是很可疑的。但我既然回不了学校,也只能同意了。我没有任何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好像完全被软禁的囚徒,当然也谈不上与谁能商量对策。第二天,我跟父母一起坐上一辆泛着难闻的潮味的大巴。在城里,汽车走得很慢,几乎经过了我记忆里一切难忘的地点,那些我与楚楚一同经历过的地方:学校、小卖部、早点摊、小公园,等等,等等。我久久望着窗外,期望楚楚能来。而她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都可以。她也许不是专程来救我的,也许她刚在漫画屋买书,买完后高兴地摇晃着身子路过。也许她看上了肉夹馍店的新品,将所有料都加一通,但在等红灯时没忍住吃一口,于是就在偷吃肉夹馍的时候无意间与我四目相对。我想这都可以——哪怕她知道我要走,冲过来在玻璃前做个鬼脸呢?那我也一定会终生铭记。大巴很高,我居高临下,感觉要比外面的人长得都高,视野也远,能看见三百米开外的人的一根白头发。可我最终也没有看见楚楚。


目的地是距离县城不太远的山,小山,看山脚下的介绍资料,才三百米高,但风光很好,偶尔传来浑厚深远的钟声,因为山顶有一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爸爸妈妈兴致似乎很高,可我总觉得他们在照顾我的情绪,显得有点辛苦。他们指着被层林环绕的山路,说要带我去寺庙看看,在里面转一圈,好像我会很感兴趣似的,其实我更乐意在山脚下看石头,或者简单观察正在搬家的蚂蚁。


我问:“要下雨了,还要上山吗?”

他们回答:“上山。咱们多久没有旅游了,怎么能停在山脚。”


我们沿着沾染湿气的青石板路向上,路过一些不知名字的郁郁葱葱的树。空气则清新得有点生猛,好像好闻的水汽在我脑门上打了一拳。山上还有点迷迷蒙蒙的雾,于是这曲折蜿蜒的路更显得好看了。当然,在山上时,紧盯着脚下的路,会觉得这雾并不浓厚,是浅浅的,并不影响我们看遍布的紫色、黄色的小碎花,也不影响我们看清路怎样向上延伸。唯独在回头向下,或者晀望远方时,我才觉得雾竟然这么大,仿佛一切都盖上了厚厚的雪。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话,吓了一跳。我仔细听,原来是楚楚。她说:“才三百米,想不到雾可以下得这么大。”真想不到,她把我心中所想的如此清楚地说了出来。


还不等我有反应,不等我赞同或反驳,楚楚兴奋地说:“我们下山吧。”


“你说什么?”“我说下山。反正我看得很明白,你一点也不想往上走。”


我很窝囊地说:“可是不朝上走不行啊,爸爸妈妈都在,总不能一个人回家吧?”


楚楚很不屑地:“他们往上走,就往上好了,碍得着你什么事。”又问:“他们带你来,问过你的意见吗?”我很老实地说:“没有。”“把你锁在家里,不让你上学,征求过你的同意吗?”“没有。”“那你要跟他们一起往上走,去那个破庙?还不如跟我走呢。”


我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跟楚楚一起往山下跑。由于跑得太快,我差点滑倒。飞速朝下跑的时候,我听见山上的惊呼声:“陈先,你做什么!”我咬着牙,更加快了脚步。他们的呼喊声还在回荡,又起了一波:“陈先,快回来!”甚至显得有点凄怆。可我决心不回来了。所以我听见风声,听见钟声,而且听见这呼喊越来越远。


我和楚楚都很明白,肯定不能回最初来时所坐的大巴,那跟投降没有区别。楚楚聪明,她带我偷偷上了一辆红色的卡车,并一起躲在后边货厢里。我趴着,紧闭双眼,不敢看四周环境。楚楚躺着,仰面看天空。好在车大,拦板够高,不容易让来往的人发现我们俩。雨水逐渐打在我俩身上,还濡湿了浮尘与黄土,使我的鼻子里逐渐充满铁锈与泥土的气味。


楚楚小声问:“我们跑掉了?”

我的心脏跳得特别快,身体也发烫。我想睁眼,看看楚楚。可就算睁眼也黑乎乎的,似乎什么也看不见。我怕她担心,尽量笑着说:“是吧,应该是跑掉了。”


楚楚问:“接下来去哪?”

我咬着牙说:“去哪都行。”


说来真怪,明明是楚楚带我走,最后却是她问我要去哪。我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去哪?我应该问她才对。但我没有机会问楚楚了,这是我关于那段历史仅剩的印象中最后一幕。据父母所述,那天雨大极了,夹带大风,他们报了警,大概在当天晚上才找到我,我正趴在一辆两年没人来动过的旧卡车的货厢里,满手满脸都是土,并且严重发烧,险些把命丢掉。在医院养病的时间里,我躲掉了期末考试,也错过了一堆在当时看来十分重要,现在看来却毫无意思的课程。他们清楚记得,我经常坐在病床上,默默地坐着,等杨楚楚来,不管他们告诉我多少次杨楚楚不会来,也无济于事。


我问他们楚楚在哪。他们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最后班主任也来了,告诉我说,楚楚在我高一快结束时转校了,谁也联系不上她。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对是错,但有件事是很清楚的:生了这场病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楚楚。我还记得,那段时间我喜欢做梦,但在医院里,我一个梦也没有完整做出来。


由于这件事有一个这样语焉不详,并且悲伤的结尾,我家许久都没有再提起楚楚。但我其实一直记得她,记得我跟她在高二的见面。我始终不能理解,要是她早就转校走了,那我见到的那个要我陪着打耳洞的楚楚是谁?


今年过年,我回到老家,在我童年的房间里住了一星期。在这期间,我发现了一个小铁盒,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只用一眼,我就想起来,那是我初高中所用的QQ小号的账号与密码,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再登录这个号了,仿佛这个号并不存在。但这张纸唤醒了我。我深深记得,当时这个号的好友只有楚楚一个,她也用的小号。我登录了这个账号,部分数据已经丢失,但还能看到我和楚楚当时最后的对话。


她说:“陈先,你真是个坏蛋,还嘲笑我!果然被老师骂了吧?”

我说:“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只看见你打了耳洞,被老师训,还以为你特立独行,问题少女。”又说:“早知道我跟你一起去打了,听说还挺痛的。老师也不知道吧?”


“一开始不知道,语重心长跟我训话,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但我后来跟他说了。我说:‘老师,我生病了,快要死了,就想在死掉以前试试’。他一听说,脸色变得可快了,但还不是很相信。我拍胸脯说,我可没有骗他,这两天我爸妈就会跟他解释。他信了,赶紧安慰我,说:‘哎呀,那年轻人,想追求新鲜事物,也完全可以理解’。”


“真这么严重?”“哈哈,唬他呢,哪有这么严重。真这么严重,就不跟你聊闲天啦,应该在医院打点滴,更上不了学。”


“那就好,别说老师是面对面了,我都被你吓到了。”

她忽然岔了一笔:“陈先,你说,老师到底是不是为我好?他说了好几次,是为我好,怕我学坏,叫我理解他。可我不生病,就不准我打耳洞,说的话也很难听;我说自己生了病,又忽然准许了。那他到底怕不怕我学坏?”

看来我那时候比现在愤世嫉俗得多。我说:“他们都一个样,说什么都觉得是为你好!”

“那我可不要变成这样。”楚楚说。

“你一定不会的。”我说。


对话在这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下文。我忽然想起什么,开始在卧室的床底下翻找。假如我没有记错,床底下堆积的无数纸箱中,其中一个纸箱被我用圆珠笔戳了两个大小不一的洞,作为标记。那个纸箱堆满了我中学时买的杂志,但最底部则藏有一个黑色PU皮小盒,与我有关,也与楚楚有关。为了找到它,这个方方正正的小盒,我将床铺收起,把床板掀开,俯身翻找,扬起多少年没有被动扰过的灰,好像破开被藤蔓缠绕的门,掘开填实而板结的土,为此腰酸背痛,几乎抽筋。翻找时,家里恰好有亲戚来拜访,两家人正在客厅其乐融融着,却被我产生的噪音惊扰,发出讨论与询问。可我没有时间去管,没有力气去回应了,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来。我想抓住时间,想争求朝夕,想让那些错过的事情与遗失的记忆回转,因此满头大汗。那时,我已经十分清楚地回想起来,但又有点羞于承认,不论我能否找到那个也许褪了色也许破了皮的小盒,其小小的空间里,都应当曾经存放过两个塑料耳钉,很便宜,很普通,款式朴素,细细的针上,缀有两个透光的塑料圆球,明明是只有小孩才会买的廉价质地,我却觉得它如玉石一般,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暖光——在高中二年级的某个时刻,一个晚霞特别明艳的傍晚,我鼓起勇气,孤身一人,带着摩挲揉搓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钱,在老街打了两个耳洞,并买下它们,为了它们与父母闹得要死要活,决不罢休。



2025年4月7日星期一 第一稿

2025年4月10日星期四 第二稿




作者附录:

本文是在王小波《绿毛水怪》的影响下写成的。时值“抒情的森林”“整顿”文坛的第一波高潮(可惜至今尚未结束),我对文学圈乃至文学本身几乎失去信心。但偶然读到《绿毛水怪》一文,其清新、隽永、简单、缠绵,令我找回久违的阅读的快乐,并给我当头棒喝。


谨以此文向已逝世多年的王小波致敬。




李中夏

李中夏(1xx9—),非上海市作家协会成员,未在《收获》《当代》《花城》《西湖》《野草》等刊物上发表小说、童话、散文、诗歌、随笔数十篇,非宝珀文学奖首奖获得者,并从事与文学无关的工作。


 

© 2026 SBPC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