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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钉

沙丁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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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勉强合上,脸几乎要紧贴在玻璃上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可真有意思,我们简直就是一车运输中的沙丁鱼。


每天早晨,罐头列车开到我这条鱼面前时,我必须紧跟鱼群涌入,务必快、狠、准把自己插进这仅有的微小缝隙里。错过了又会怎么样呢?随鱼群往前些静候,再等下个罐头就好。


从我这站算起,约摸有三站路是在完全漆黑的隧道里通行。这段路太漫长,漫长到我常常怀疑,这车是不是将要一直这样开下去,仿佛没有尽头,永远不会停站。


但神奇的是,每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袋里,车就停了。


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人总算费了点力气想浮出水面,只可惜刚探头,鱼群洄游般带来的浪流又把人重新淹没。


闷热的密闭环境里又不断呼出更多的二氧化碳,昏昏欲睡的晃动摇摆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头皮散发出的油脂味、吸附在外衣上的烟草味、衣服阴干后的酸臭味之类。我丝毫不怀疑,这里或许真的有人已经晕倒,但人和人实在贴得太近,才导致某个人看起来像是站着睡着了。


9点48分准点走进商务楼,在后门楼梯口漫无目的地刷了会儿手机。


9点53分锁屏、上楼,在公司门口遇到其实并不相熟的同事,简单点头示意,按了指纹、打卡上班。


10点整,人在会议室,新一天的培训马上开始。


今天的课程是对话模拟。组长先按最理想的情况带我们过了遍话术,随后就两人一组练习。


我的搭档之前是做旅游业的,按理说,不该表现得这么差。即使知道这只是普通的模拟练习,她却不断卡壳在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偶尔好不容易讲明来意,我回复后,她又完全宕机,沉默都显得喧哗。


我和组长同时看向她时,她更窘迫,涨红了脸。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提前准备好的讲词,另只手频繁地推眼镜,眼神逡巡在文字间,却始终找不到她要的答案。


我想我是明白她的,我也做过那种上黑板解题的学生。


那些时刻,我左右两侧的同学都拿着粉笔在唰唰解题,可我只有一种想逃跑的感觉。因为我心里知道,这题我根本不会做。可我又无法坦荡地说我不会,只好拿着粉笔,在写下“解”字之后,就一直保持同个动作定在那。或许我会有些小动作,显得我好像在思考,但其实我根本什么也没想,至少绝对没在想这道题。


我能清楚感受到坐在下面的同学们的眼光都刺在我身上,更有种感觉,我甚至听见老师在心里叹气了。


可我还能怎么做?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任何年龄段都不。


“恩……那先互换角色吧,正好你再整理一下话术,等会儿再试试。”


一滩死水中冒出些气泡,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我也没有电话销售的经验,但这只是模拟,不是真的,我就可以装作我擅长。


开场白、留意到您最近在、我可以给您简单介绍下——

这简直太简单了,和照着剧本念台词没区别。即使有些变化,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用不同颜色的糖纸包裹同一味道的糖。

我甚至有些飘飘然,此时我俨然是坐在讲台下的同学,如芒在背的另有其人。


-


培训结束了,组长说接下来就实战看看吧。


坐回工位,进入后台的时候,信念感一瞬间崩塌了。


我竟然天真地以为,推来的电话清单上都是潜在意向顾客,我只要按照培训的步骤去做就可以了。但事实是,每个顾客都至少被接待过两轮了,网页拉到最下面能看见极其详尽的电话记录。

——三秒挂,再拨无人接

——说不需要,没有点过

——明确表示拒绝,让不要再打了,再打骂人

——骂我有病,问我从哪里得到的号码

我不知道这样的名单又被分到我的账号下是为了什么。


耳麦早就戴好,记不清用手调整了几回,眼镜都扶了无数次。鼠标滚轮上下滑动,从名单第一页翻到第十页,日期从昨天一直看到两个月前。但这些全部都是无意义的,我只是在逃避真的按下“拨打电话”的按钮。


每次光标停留在上面将要按下之时,我都汗毛直立,心跳得飞快。还没有真的听到对方的声音,光是看那些记录,我已经被想象中的语气和厌恶吓破了胆。


就算下班之前没有人会来催我、盯我,可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心里觉得单日100通次或120分钟通话时长的工作目标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打电话,没事的,看看你周围的人,大家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你看对面工位的那个人,她甚至在拨出前才刚咽下零食,对方接起来后,她不是很轻快、自然就进入开场吗?你瞧你瞧,已经开始介绍语言分级和对应的课程内容了,这单希望很大!你再看对面这个男孩子,他好像才毕业,身上一股稚嫩的学生气质。他可一直在往外打呢,被拒绝了就说打扰了祝您生活愉快,有得聊就轻声细语按自己节奏慢慢讲解。即使被挂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继续打下一个,这些就是这份工作需要做的一切。


我不自觉留意周围的所有人,我企图找到他们可以适应下来的方法,让我也能从他们身上偷走一些不足挂齿的小小勇气,让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按下拨出,做好我应该做的工作。


但我只是一直看着屏幕中的某个点不动,眼睛变得酸涩、干燥。


搭档和我之间空了一个工位,我转过头看她,她和我一样也带着耳麦,时不时用手调整。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突然转头朝我看过来,我来不及反应和她对视上,她露出一个非常勉强但很尽力的笑。


我却只感到害臊。

脑中反复演练,故意只选单纯记录着“无人接听”的号码拨出去。电话铃响起,我内心无比虔诚地祈祷,没人接最好,没人接最好。我完成我的工作,这忙音也计入通话时长内,这样对方不受打扰,我也好交代,一举两得。直到所有无人接听的电话都被我拨完,空虚感紧随,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下班前,要在例会上跟着组长分析当天的通话录音案例。通过电话那头顾客的回应,竟然可以分析出那么多东西,不去探案真是可惜了。


组长说的话变成了一串一串的气泡。飘过我耳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条看过的新闻。好像是说,近年来,那些沿海的地方不知怎么的,常常会出现鱼类集体自杀的现象。有人说是因为强光源致趋光性让鱼群混乱了,有人说是因为水质污染或猎食者追击引发的过激反应。总之,鱼群大规模自杀了。


我听得晃神,只关心窗外的深蓝色夜幕透进会议室,让我们像在海底。




眼中钉

1998年生,居住在上海。
写不出的时候就不写了,只有真心实意的表达,才能让彼此激荡出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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