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月亮
爱的热病

没睡好,睡过了早课,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去年的宿舍里,可是我的对面空无一人。我莫名其妙地想到本科的日子,想我那位十二个时区外的朋友。她和我差不多高(但不似我那样时刻挂一付死人面色),圆脸,面颊中央生着细小的雀斑,笑起来时眼睛发亮。她不是世俗眼中被美神偏爱的那类女孩,可她毫不在意。
我没有告诉她的是:我爱上她的时候,她爱戴红框眼镜,发尾挑染着一抹亮红,总穿像花瓣一样蓬开的中裙。简直是一团火。炽热,耀眼,又是那么地疯狂。而我是粘在玻璃上的一粒安静的灰。于是我又想到我的平庸。
大三那年冬天我们缩在新亚的夜读室复习期末。夜很深,夜读室的人已经走得只剩我们几个。你说你想吐,还有九个小时考试,我们通宵得了。可那里真冷啊,Financial Reporting II之于那时的我是该死的难,我看不进去,把指头上的皮撕出几道发白的口子,血星星点点的,被冷意慑在伤口里出不来,化成几粒沉寂的暗红色斑点,好像我天生就不会流血一样。我想,比起你聪颖的天资而言,我简直是一头智力尚未开化的牲畜,倔强,愚钝,却总要木讷地揣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地朝你敞着在寂静中不住颤抖的五脏六腑。而你只是谈起别的。谈我们的伟大理想,远大前程,还有最重要的幸福生活。你说:别学了,不学了。我们应该走出去,走到夜幕中,穿过楼梯、花坛和长椅,去空荡荡的旧教学楼里偷一架无人驾驶的小推车,手拉着手伫立其上做两只未经装点的包裹,接着,飞越蒙明伟楼亮黄色的楼顶,去到冷气萦绕的山巅,沿着树丛疾驰而下。我们应该停下来,在某个草坪上打滚,笨拙的手指穿过彼此的背脊——即使头发湿透、脸颊滚烫而笑声破碎,即使周身的露水将肌肤黏合在一起也浑然不觉冰冷。我们应该拥抱着,像阿里斯托芬描绘的爱里那样,两个破碎的人相拥成一团小小的球,翻滚,翻滚,用沿途沾上的灰尘和石子擦干身上的水,一直滚到天人合一的露台——那是一方卵形的湖,横亘于悬崖之外,祭坛之上。在那里,水天合一,一切既大得无边无涯,又狭窄得只能容下我们紧握而交错的指节。
我们应该在那里一直站着,直到空气逐渐冷却,一汪红日从水与天的缝隙间喷薄而出。或者就这样,在潮湿而刺眼的曙光中凝望着彼此,然后屏住呼吸,跳下去。你说:我们应该跳舞。来跳舞吧!那个时候,我看着你,说你疯了。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我爱上了你。可我其实并不知道何为爱,如何爱,所以分不清那究竟是爱还是某种伴随癔症的热病。我和萨尔帕拉迪斯一样,因为自己没有疯过,所以会疯狂地把疯子奉为真正的人,因为祂们疯狂说话,疯狂想要得救,疯狂地渴望得到一切。因为祂们具有疯狂的才情。和祂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着。
可现在她走了。我知道她始终是我遥不可及的——她绩点极为优秀,上了Dean's List,从我们都厌恶的会计专业成功地转去了她热爱的数据分析,如今已经施施然扎根在我所陌生的土壤。她从来没变过,燃烧着,飞翔着,永远在追逐梦的路上。而我现在是怎样?下了课,站在老生常谈的商院楼外边,手里半杯化了冰的美式如浑浊的脑浆一般昏沉地漾开。路灯惨白,人群却还是喧闹,只有远处的山林小径蜿蜒而静谧,遁入一片沉寂的深绿之中。到了我面前,它们被几条栏杆隔开,显得尤其远,像千禧年小孩玩的塑料球里那种错综的迷宫车道:一道从现实世界中被剜下的伤口。两个女孩在亮橙色的垃圾桶旁边吸烟。风吹乱她们挑染的头发,吹散她们的笑声和随之飘逸开来的烟圈。我听到她们在谈论伟大理想、远大前程以及幸福生活。
我想到第一遍读《金阁寺》的时候,那时候我狗屁不懂,但是敢爱敢恨,读不出什么酒神日神精神,什么象征意义,只觉得人就是人,所以厌恶沟口的阴暗软弱。但是现在我想,其实我也是一种沟口,一个更折中的沟口,一个更积极的沟口。也就是说,一个更懦弱的沟口。因为我在梦里烧光了我的梦,睁眼之后,还是免不了像条狗一样地想着:我得活下去。
复合月亮
复合月亮,科研人,也许在学术和写作上已经是偏执狂了!…希望能把人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再编个故事把它们重新拼好。一般梦到什么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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