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大绿

有人说虹是个科学家。他知道他不是，他搞屠杀，他开飞船，他整天出去冒险。

他是个鳏夫。

他把他和妻子曾经一起养的仙人掌泡进了福尔马林里，然后就像弗兰肯斯坦一样，他拿出来一条拼命挥舞自己纤毛的仙人掌，顶端开的花瓣颜色鲜红，一开一合，它拥有了呼吸。

他从此把仙人掌放在地板上充当自动扫地机，然后坐回到客厅沙发上老老实实当一个沙发土豆。

他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他记得她的样子，她从年轻到老的样子，她眼角纹路的走向，她嘴角上扬的弧度，他全都记得。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

她拔呼吸机前要他发誓活在这人世间，他允诺了，然后她笑了，自己拔了自己的呼吸机。

这本应该是个有点搞笑的场景，她去世时还没那么老，她只是想作为人死去，而不是宇宙治疗射线的实验体什么的。他们经历过很多冒险，所以早衰的风险也是不得不冒的。

他这些年来一直遵循着对她的承诺，他把他的飞船安置在城外的小山坡上。他知道如果他现在穿上外套出门，坐11号公交车，三个小时后就会到小山坡山的山脚下，然后顺着水泥楼梯走4个小时，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能踩着柔软的草丛，听着露水滴落的声响，狂风在耳畔咆哮，他站在他洁白无暇的飞船前。仿佛他没有离开，他的妻子也没有离开，他们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去玛塔塔星球，那里的原住民长得像能直立行走的脑子，但是光滑极了，它们也笨极了，彩会喜欢抚摸它们的。

仙人掌爬上了沙发，啃食着他的袜子。所以现在他只剩一只袜子了。服饰之所以是人类作为宇宙种群特殊的的一点就在于，他们完全分开了装饰品和蔽体衣物，把它们完全当做两种门类来销售，目的大概是为了产生更多利润。狡猾的，恶心的人类。

彩认为她死后他会开始憎恨世界，这大概没错，他完全没有活着的意愿，天空广袤他已经体验过，屈居一偶他也已忍受数百年，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他抚摸着仙人掌柔软的纤毛。他想，要不真的做个疯狂科学家吧。

他知道怎么制备疯狂科学家，他一直都知道。从这里往半人马星云方向前行两千万个天文单位，途径两个加油站星球，会遇到一个叫做疯狂化学老师的星球，但是这不是目的地。在疯狂化学老师星球上有一个叫白哒哒的生物，也可能不是生物，宇宙旅游指南也很多年没更新了，也许白哒哒已经进化成其他生命形式。总之疯狂科学家星球是它的私人星球，他如果现在预约，赶过去可能排队几百年就等到了。

宇宙旅游指南是彩在NGC1360星云中的一个加油站星球买到的，那里又脏又乱又破，他等待飞船充能的那两分钟就看到了至少三起枪战，还有一起盗窃未遂。这个星云中大多数恒星都已经年老，所以这里一片混乱，人人都想离开，但是人人都无法离开。这种地方总能让他回想起他的故乡，这给他同样昏暗的感觉——但是她蹦蹦跳跳地跑出便利店，把手上的宇宙旅游指南拿给他看:一本书里镶嵌了一个老式芯片，并配文:承诺永久更新！他确信这是盗版的宇宙旅游指南，正版的不会提供更新，而且他们手头的机器无法解析老式芯片，还得找个时间去二手市场看看能不能买个读卡器什么的。

他记得他们在蛮荒文明里经历的所有荒唐冒险，但是她年迈后记忆衰退，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迷糊。他很想不去试图恨这个世界，它就非要来个能量损耗，为什么不存在永动机？为什么？

第一个加油站星球上，他遇到一个妓女。她想做他的情人，他说他可以给她赎身。

妓女莞尔一笑，继续娇嗔道:你给我一种疏离感……

他拿起信用卡就跑。

他肯定有在逃避什么的，但是他不知道他在逃避什么，从神奇故事理论来说，故事的开头通常是他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踏上寻找重要东西的旅途，最后他可能找回了他所失去的，或者他获得了新的，故事结局于他成为国王，或者婚礼。神奇故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不是吗？难怪人类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第二个加油站星球更破败，宇宙版图无穷无尽，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文明。他见过一个加入了星际服务联盟的蠕虫文明，他们的的加油站星球只出售蠕虫粘液，这种粘液和水按1:300000的比例稀释之后勉强能当做润滑剂使用，但是不能用来灌进油箱里充能，所以大把大把的过路人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加油站星球上等死。这一个相比蠕虫加油站要好太多了，这里至少有他的飞船型号可以兼容的链式爆炸电池，还有最新的盗版宇宙旅游指南，装在一个灰色透明小盒里。

他再也不想看到宇宙旅游指南了。

白哒哒确实不再是生物，而是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浑浊液体，被封存在防辐射箱里，疯狂科学家星球早就进入公版领域，不管是草履虫还是克林贡人都能来分一杯羹。

这就很没有意思了。

于是他掉头往回开，回到第一个加油站星球时，那个妓女依然走过来试图拉着他的手往她的生殖器上放: 你好特别……

他急急忙忙回到家里，把仙人掌从地板上薅起来塞进飞船里，它无助的挥动它柔软的纤毛，然后吐出了很久以前它吞下的袜子。

他们又经过了那个加油站星球，那个妓女想买下仙人掌，理由是她觉得这可以用来做看门狗，并试图把价位降到两次性交，性交到底在什么时候成为通用货币了？这个时代发展的速度真是不可思议，无论是进步还是倒退的速度都是，令人瞠目结舌。

疯狂科学家星球里面满是矿坑，矿坑里有疑似积水一样的液体。他随便找了个矿坑，然后把仙人掌塞进去。

其实这些液体是盐溶液，稳定，无害，喝多了会萎缩。矿坑底部有中微子加速器，所有矿坑底部都有中微子加速器，整个星球的核心就是个中微子加速器。这是个人造星球，大气是有毒的，火山是死的。疯狂科学家不知道是怎么被制备出来的。

无所谓吧，湿漉漉的仙人掌一边蠕动一边爬出来，吐出血红的汁液。然后开始对着他说话:

“我的出生并非出于我的意愿，我的出生和智慧，还有该死的难吃的袜子都是你出于你的私欲而转嫁给我的。你是一个自私的，恶毒的人。我恨透你了。我要报复你的世界。”

于是仙人掌一步一瘸地爬走了。所谓疯狂科学家不是指突然获得了科学知识，而是通过濒死体验让他们开始产生报复心理。

没事，世界上不缺可以让它们去摧毁的文明。

但是现在连他精心饲养多年的仙人掌也离他远去，他感到无形之中和妻子最后的一根线也断裂了。

他躺下来，双臂交叠垫在脑后，他凝视着天上的黄绿色大气，偶尔眨一下眼睛。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他应该回地球吗？他又如何做得到回地球？那里的人都不再认识他，曾经记得她的人也死去多年，新鲜的血液总是在代替旧的，这也的确是宇宙。

他如此凝视有毒大气层300年，直到仙人掌爬回来，它虽然获得了智慧，但并不多，所以它从未走出这个星球，但如今它寿数将尽，它前来觐见它的造物主。

“我依然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浑浑噩噩的主人，你的生命没有意义，你从来没有品味过有脊柱的滋味，你是个废物。”

“……”

“我要死了，所以我要说我原谅你。这不是因为我真的原谅你了，是因为我要借此让我获得圆满的生命。我见过蓝色的天空，也见过黄色的天空，我既能呼吸氮气，又能呼吸氧气，还有二氧化碳。我知道怎么制造中微子对撞器，但是我只会制造这个。我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不过是在这里种上灰苔藓，用不了多久，这里会变成一颗绿色星球。我想说我的生命比你的单薄要精彩太多，我们的较量中，我赢得彻底。”

“那祝贺你。”

他起身时，仙人掌已经死去多时，它的躯体变得像萎缩的细条毛虫，时间开始过得很快，也许是这里有什么大型天体拉扯着这颗星球，从而发生了时间扭曲。

他平静地埋葬了他最后的伙伴。

从那时他意识到他无法再回到地球，再经历一次社会实验或是田野调查什么的对他来说是精神折磨。他唯一可选的路只有开着他的飞船漫无目的地在宇宙间游荡，他只能停在那些蠕虫加油站星球了，想想也不是太糟糕，两千万星级的奢华加油站星球也不在少数。

他开动他的飞船，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会把它卖掉，然后换一辆老式皮卡船。这种飞船很慢，而且很容易在虫洞中发生交通事故。介于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地球，他再次踏入地球时，可能会见到第三代人类，他们自我毁灭后又重生，然后又毁灭，他们可能会长有奇怪的翅膀或鳃。

控制台上的灯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等到飞船下一次能量见底时，他迫降在一个钢铁星球上。这里的居民认为一个白乎乎软绵绵的毛绒外星人算不得生物，但是当他掀开它们的钢铁面罩后他发现了它们泡发的柔软躯体。羞涩的指挥官用它细长的触手抽了他两巴掌。

他微笑着偷走了他们的星舰，它有一个备用太阳能电板，至少在这个星系，它可以永远续航。他也许发现了永动机。

这是解脱，但永远几乎也是一种刑罚。他偶尔会翻开妻子留下的盗版宇宙旅游指南，他们那时候也的确去了二手市场买到了一个老式读卡器。这部号称永远更新的盗版书，也的确偶尔更新一点，而且错漏越来越多。宇宙倒退的速度和进步的速度总是一样快。

他其实从未离开宇宙。

他有时候在想他会不会旅行到时间尽头，他知道那里太冷了，冷到时间都被静止，如果他去到那里，他会和无数太空垃圾一样慢慢凝固在那里。也许他可以靠推进器的产生的热量再撑一会，但是当他触及宇宙的边界时，他不会对世界的本质豁然开悟。

他在逃避，而现在是时候得出结论了。

我其实是太空垃圾，他想。

完.

作者附录：

我是想写一个被动获得了自由的人，尽管不是他主观去想争取的，但他最后还是获得了各种意义上的自由。当社会性动物重破社会的桎梏后，他们最后总会迷失。

大绿

本科学历，绝望的文盲，不可见光的二次元厨子和音乐剧厨子。主业是干什么什么扑街的导演，副业是投稿冲奖甚至考米画师都从未成功的独立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