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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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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荒唐。她是奔着绝望去爱的,她清楚这点,却不轻易提醒自己,而他,他爱上了某种浪漫主义。有时她觉得他根本看不到她,他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游戏中,从不屑于解释。他说,我们应当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她答,昨晚我打碎了一面镜子。他问,你想要哪种花放在床头?她补充,故意的。他说,水仙吧,水仙不错。又补充,早上出门的时候,垃圾也忘记丢了。他说,拉开窗帘吧,水仙喜欢阳光。她想,原来我一开始就是绝望的么?


绝望的人怎么会需要爱情呢,这解释不通——或许她需要的是他的钱,他的力气,他的二手香烟,和那支暴戾的角……当然了,这不可能,她什么也不需要,至少她“应该”什么也不需要。也许明天她就应该离开他,说真的,这太荒唐了。


也许她是不够绝望,渴望通过一种扭曲的爱情实现。她开始写日记,想借由记录观察自己,这太困难——她过于谨慎,每个字都挣扎许久,没有力气写长,最后完全记成了流水:一整天都困,出门吃了甜筒,他带了花。我闻到酒精味,怪刺鼻的,问他,他说,没闻到。她写,我希望你能信任自己,这些字不是写给别人看。停顿。又补充,到时候全烧掉,我能找到打火机。停笔,她觉得心情好一点了。


他总是说了又放下,以至于那花瓶到现在一直空着,什么也没放。她有预感他们会在今晚碰碎这个花瓶,那时她要惊叫一声,把他推下床,看碎瓷片扎入他脚底。然而花瓶没有碎,不痛不痒地站稳,靛蓝着颈,像动物标本。他把吸完的烟和烟灰一起投入花瓶,假以时日,那儿没准真有什么东西会生根发芽。


没有花,花瓶是怎么来的?她忘了,好早之前它就在那儿,建房的图纸一开始就画好,这里要捉一只花瓶,就把它拘在床头。她有时对它讲话,多半是废话,但说得认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觉得冷吗?时间长了,她觉得也该给这伙伴取个名字,可又琢磨不好,于是每次用不同的词指称,或干脆用一种沉默替代——她觉得这花瓶与她心有灵犀。


没有花也好,反正花也要枯。要不养鱼吧?两两三三,小朵金鱼,游在里面好看的。他笑,好,那就养鱼。之前说过的,后来养了没?不记得。就算真养了,他投那么多尼古丁,鱼早死了。她手伸进花瓶,空的,没有金鱼,又想,鱼本来也要死的。


很难抵达一种自在,比如不插花的花瓶,不表意的意象,像一串不发音的字母,轻盈地。总有厌倦的时刻到来,她烦得要命。一只瓶,空空的瓶腔,仿佛因空而自满,却夺她的词语,窥探她的痴态,蚕她的秘密,回声问着回声:“你不信任我,对么?”她撕写下的日记,把那些字烧成灰,推下去。灯底下,釉掩着瓷,恬不知耻地立定,盛烟灰。她骂它,用烟头烫它,你可恶的,怎么不碎掉。可花瓶不碎,这与她心有灵犀。“你太戏剧化了,这很危险。”他说。


他爱她是戏剧化的,像导演喜爱演员的微表情,他举起相机对着她时,她觉得自己的爱也是一种表演。表演一种餍足,一种关切,一种期待,还有什么不能表演呢?聚光灯打下来,他说,我爱你。她说,我也爱你。然后两人跳一支舞,接一个吻,做一场爱——And then the moon, like to a silver bow new-bent in heaven, shall behold the night of our solemnities.¹ 她想自己是擅长表演的,一经示意,她将念:“我也爱你”。多么自然,不出意外的话,两个人可以相爱很久,但不能太久,她觉得不真实。


¹ [“那时月亮便将像新弯的银弓一样,在天上临视我们的良宵。” 语出威廉·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世界上有两种我爱你,一种是希望得到“我也爱你”的回应,另一种是完成自我实现的需求。他那么爱自己,早容不下别人的爱了,所以当他说“我爱你”时,是在进行自我实现的宣泄。即使她说,我不爱你,他们还是会跳舞。她说,我怀疑我从来没爱过你,然后接吻。她说,你最好也不是真的爱我,接着做爱。但她不会这么说,太戏剧化了,这很危险。他举起镜头,笑一个吧,我们仍在误解照相术的年代。


不说话时,他像履行一种严肃的使命,严肃地打开手提箱,严肃地挑选最喜欢的子弹,严肃地打磨、擦拭、抛光,放在灯下观察,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等他做出什么判决。她躺在床上,用力捕捉残余的烟味,闭上眼,想起阿迦门农战争的时间:公元前十二世纪,特洛伊的木马大破希腊,自尊自傲的公民们辩着经,数着圆,画着橄榄枝,蘸刀光火海,吞石阴箭暗。夷民们涌入内城时才发现,美丽的海伦早已不见。深吸一口气,他准备好了。


便持械压入磷脂簇拥的气室,这儿几乎没什么防御,他甚至不用说爱她,两个人就在微妙的默契中完成了验证。这默契对她是否太不公平?交触。近来总是神惶,思绪飘到很高的空中,纷杂渺茫的事营踞脑海,使她难得安宁。溶铸。一颗裸踝压住足心,她发觉这一现象愈加严重:从颅骨到胸腔,头发到脚趾,载着逶迤的脾脏联翩跌踵,翻着浪捋着陶散成沙。溃涌。数亿念头在体内东奔西跑,要使她迸裂。游走。他不语,传着神经递质,打着秋千,点亮一支烟,那火星离她时远时近,像指示降落的航道灯,赶上某处深沉的雨季,闷声荡开,散光的呼吸,盯白得发青的烟,液态般辐波,抻着放弃劲度系数的测力弹簧……感受不到他在想什么。颠簸之中,她重新闭上眼。


她看到阴郁的季风气候,阴郁的器官隔着海遥遥相望。有一幅画,画着城市的所有角落,画着她出门新买的头绳,她这是去哪儿?她紧随其后,逐渐忘记来路,跟随她,雀跃着飞进房间,褪下自己的罩袍,等她开始自己的叙述。


需要一些音乐。她想起昨晚演员谢幕时哼唱的旋律,不记得名字,另有乐句跳来,D大调提琴,萨蒂裸体歌舞。循声探去,画面逐渐清晰:他攥着马克笔在她身上写字,彭唐赵李,那些恐怕他自己也绝不认识的姓名,由他固执地撰在她身上,像什么幼稚的刺青。凉的笔尖抵在身上,有酒精味,她觉得痒,看他,他小心迟缓,学米开朗琪罗。她想逗他,偏扭着身子使那些笔画七扭八歪,他不恼,耐心将她扶正,让她稳定在一个姿态,继续他的雕刻。她愈要闹,越来越抗拒,越来越放肆,猛地烟灰烫在腹上,音乐没停,她吃痛地张嘴却失去声音。他丢下凿刀,变换姿势,把她拽到胯下,她委婉地抵御,很快变得顺从。


布莱特·艾利斯《X国精神病人》,这一小说后来拍成电影,舆论哗然,大加盛赞者有,怒不可遏者有,谈艺术底线者有,辩行业道德者有,研文脉典故者有,囫囵争相,各秉其辞。从出版到上映,艾利斯本人对此闭口不谈,谢绝一切镁光灯邀约,无法确定是个人习惯还是营销手段,多数人相信其中用意讳莫如深。间有一幕,黑白电视,播病人自摄影像,一男二女,纵情欢脱,白床单,暗身体,不见血液——多年后她将咬着手指听译这影片。当下艾利斯还在抓耳挠腮,她尚无法释清这一象征,却预先看到一个外国女人的叫床,情景绝似,原委不知。


*


倏然闪过的场景引起她的兴趣:一个外国女人的叫床。她撇开其他念头专心观察。


这位女士正在享受自己的假期,半年前她就开始计划这次旅行——她需要放松,远离肥头大耳的客户,远离自以为是的丈夫和咄咄逼人的孩子,远离这些让她倍感焦躁的因素,为此她特意隐瞒了此行的目的,选择了完全陌生的城市,确保没人会在这里认出她。现在,她倒在酒店里精致的鹅绒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用于装饰的巨幅油画,整个房间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一只精挑细选的花瓶摆放在床头柜上,镀着铜,吸着氧,哑着光,插着向阳花,鲜艳美丽,趾高气昂。这得益于我们的勤务员别里科夫的努力,他一天两次,征得同意后打扫房间,检查安全隐患,换下垂萎的花。一分钟前他刚刚来过:“清洁!女士!”


“不需要!走开!”


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她在床上尽情舒展身体,打量头顶的油画,那是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这幅画的泛用程度远远超出作者的预料(这未必是好事,她曾在一条不怀好意的浴巾上见过这幅画),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普遍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憧憬,那是维纳斯诞生的时代,波提切利站在曾用于处决女巫的城镇广场上,对来往的人们叫喊:“人文!”他沉浸在幻想的崇拜中,“就是在绝望当中发现美!”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带她参观美术馆,向她介绍著名的画作。她总记不住这些作品的名字,谈论时只能用其中最显眼的特征指代,而这种指代很容易失效,因为她最终记得的往往只有生着翅膀倚着乐器的天使、披着头发捧着鲜花的女人,戴着宝冠举着权杖的神父。很快她就对这一切感到厌倦,留下父亲一个人在身后喃喃自语。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父亲,她生命中仅有的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和父亲一起度过的。他的话很少,总是一个人静静地看报,她求他为她读报纸上的字,却听得心不在焉,问些颠三倒四的问题,又嬉笑着跑开。这段时光持续到她去读寄宿学校,她和父亲始终保持通信,信中她讲学校里遇到的趣事,也隐晦地喻示一些暗礁险滩的苦恼,父亲以一贯的口吻回复:来信已收到,勿念,尔尔,回晤。直到一天提称变成母亲,火急火燎,家危,速归。


死亡,这件事第一次占据她的思想,久久难以平息。不仅因为死亡带走了父亲,也因为死亡终将发生在她身上,发生在维纳斯身上,一次又一次,发生在所有人身上。时间,延伸向死亡的刻度,按照既定的秩序,携带着衰老,痛苦,疾病,来到每个人面前。她无数次幻想死亡的侵袭,试图通过行动来抗争,可惜她那时误解了死亡的本质,在忧虑与困惑中,她很快经历了第一次死亡,最壮烈的死亡,一去不返的,青春的死亡。


只是一种假设,关于衰老如何发生,别里科夫走进来擦拭花瓶。在被观察到之前,这个花瓶可能是崭新的,也可能有一点旧;经过观测之后,花瓶被确定为“当下”这么旧。根据经验,我们倾向于认为衰老是逐步发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每次呼吸,步步紧逼,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衰老在铜的表面生成一层致密的氧化铜薄膜,别里科夫心满意足地离开。问题在于,花瓶本身是如何承受衰老的呢?如果没有人观察,它自身是如何确定这一过程是否、又是如何发生的呢?


死亡在行军,八分音符,坚不可摧的械动节拍器,合着小小的,小小的小步舞曲,永恒固执的,生命像尘土翻飞。小时候在花园里玩,她捉住蝴蝶,天真地施展手术,卸下它的花叶,看失去翅膀的虫在泥中翻涌,大地死死咬住它的影子,天空是另一种残忍,而我们纷纷仰望。她继续想到,如果存在一种完美,这将是唯一的残忍,悬在所有人头顶。她的目光落在维纳斯身上:这美神偏爱的造物,衰老与她无关,声名狼藉、死于穷困的波提切利与她无关,世上一切落魄的憧憬与她无关。她承担起一种美的意象,她必须不朽,带着世间最美的裸体一起,承担不朽。人们渴望的美是不朽的!人们渴望一种永恒的审美(或创造),使生命在对美的追求中躲避死亡。这是易朽对不朽的眺望,衰老对永恒的眺望,而维纳斯正是这一眺望的载体。她打心底讨厌这种眺望,讨厌这虚荣的肉体,这使她恼怒——根本不可能!没有美是不朽的,不会存在一种美是永恒的,接近永恒的代价就是失去美。恰因为对易朽的自知与恐惧,才使得人们迫切需要构造完美以供仰望。所有虚构中的完美都是幻觉,真正发生的不是那些宏伟的不朽,而是父亲的死亡、她自己的衰老,瓶中插的花和花瓶的替换,仅此而已!


*


人最脆弱的时刻是高潮的时刻吗?我坐在会议室后排,和一个因迟到而没找到座位的统计学家讨论。他告诉我,不,人最脆弱的时刻是高潮前的时刻,调查数据表明,百分之六十五的人会在高潮前的一段时间内感到莫名的悲哀——提前的时间因人而异。这种现象发生的原因是下丘脑中的快感中枢与痛苦中枢因过量刺激而短暂串联。“我把这一现象称作‘绝望的覆盖效应’。依我看,”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这个数字过于保守了。”我掏出笔记,写下65%。“我正在研究一种方法,可以将人体内的悲哀萃取出来,形成一种淡白色结晶,通常会带点浑浊,是不是很神奇?更神奇的是,在所有实验场景中,由‘绝望的覆盖效应’提取出的悲伤是纯度最高的,你真应该看看那晶体,不是我说……太美了。”我写到:绝望的覆盖效应。看我如此认真,他觉得非常满意,还想继续补充,前排的听众不耐烦的转过来身来,示意他保持安静。


他摆摆手道歉,问我要不要出去聊,我看一眼时间,离会议结束还早,于是跟着他溜出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高潮前是人最脆弱的时刻,从实验的角度,科学证明。”他摸摸口袋,“借个火?里面太闷了。”我没带打火机,耸肩告诉他。“得,再忍忍。你有什么见解,嗯?”


“从人物塑造的角度,倒也合理。高潮前人们的欲求膨涨,阈值被不可逆地拔高,这意味着当欲望落潮,必然存在更加疲惫的厌倦——不仅是欲望本身,对欲望的欲望、对无欲望的恐惧,都会使人脆弱。


“这是普遍存在的现象,根本原因在于人对意义的需求,人需要欲望将自己同意义进行绑定。在性高潮的例子里,人的欲望维持在很高的水平,有些人会在一切发生之前预见这些结束,也就是提前经历了欲望的落潮。更夸张一些,就像你说的,提前时间因人而异,有人会在性行为开始之前就感到悲郁。注意这有别于性冷淡或阳痿。”


“这绝望覆盖得也太广了,按这么提前下去,我们都处在高潮前的时刻,或早或晚,处于即将高潮的状态里。我们一边需求着欲望,一边恐惧着无欲望,也就是说我们时刻都是脆弱的,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了吗?”


“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人们有时会选择否定欲望,或者将无欲望当作欲望本身,即追求平静——尽管这绝无实现的可能,人只能做到折中与妥协,寻找一个均衡点,使一切即将到来的悲伤变得可以预期。"


“我在思考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悲伤本身就是我们所需的,并不是绝望的覆盖效应,而是我们本身就需求绝望,抑郁本身即是一种欲望,绝望是欲望的一部分。人们像追求意义一样追求绝望,有这种可能吗?”


科学未能证实。世界在我们的设想中变成一场诡异的盛宴,狂欢的高潮永远在下一秒,每个人都在等待、预备进入终极幸福的时刻,而在这之前,所有人都闷闷不乐。地表上洒满了盐,那是由绝望的覆盖效应产生的结晶。


我是在这时候听到外国女人的叫床的。


*


只是一种意象。


孟夏,四月踉跄,蝉叫得心惊胆战,她倒戈自戕,起一页纸:


用药,苯环着酮,羟聚着胺,碳溶着锂的各色补给,漫天的服用说明书,从每天掠走十分钟,换他们说的一种健康。白天很困,太困了,我的人格扁下去,平下去,像一粒粒小的药片,结痂了,淤血了,发炎了,在晚上睁着。记得寅夜么,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觉得释然:旧的一天完全走了,新的一天还没有来。我在日夜交汇的临界处看着自己,镜中,仍有呼吸,脉搏微弱到可以忽略,镜面凉透了,湿不掉,清白得惹人怀疑。我写着这些咬文嚼字的,像到处求一剂什么药方,只知道按图索骥,生怕不够精确。也许这些文字就是镜子,你从中看到自己,不必觉得委屈,也不要失落,不要为我悲伤,行吗?


出门,和他的朋友们吃饭,喝酒,有说有笑,摹仿一种正常的生活,只关心最粗浅的苦恼。噩梦里睡去,一只飞蛾,想避开灰尘,扑棱着撞到哪里,听见声音,屏住呼吸,再撞,近乎绝望的蛮勇。人们会说,你是脏的。肉可以吃了,蘑菇再等等。他们又分了吧,我早说这事成不了。好咸,再下点生菜。上次他是脚扭了,不然那球肯定能进。人们会说,你是病的。酒醉之前,好像有只苍蝇压在瓶子下了,没人看到吗,还是都不愿意提。把纸递给我。连环作案的凶手是个老师?我脏吗?来来,咱们干一杯。干。救下那只苍蝇,它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墨色的玻璃碾下去,说我脏得浑然天成。我病吗?日记里另一种字迹接力叙述:倒不如你就恨我吧,全心全意地误解我吧,把一丝一厘的字剁成臊子,饮鸩止渴地咽入腹中。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放弃修辞的权利,做一块落满灰尘的肉。


昼夜更替,明晦相喑,我生活在怎样的现实中?人们判断现实的依据,是通过某种经历的连续性吗?如果现实是支离的而梦才是连续的呢?客观现实是依靠人们共同指认的吗?那要如何处理个人经历的主观现实呢?梦够用吗?人可以被主观现实以外的东西需求吗?明知抓不住,她只管写下来,让这些不安的念头离开自己的脑海,倾泻到一页薄薄的纸上。


周末他们驱车去美术馆,某野兽派画家蛰伏多年,心血于此全盘托出,到场人影寥寥,海报上嚣张地印着「启未来艺术之黎」,正对着洁白寂寞的墙壁。起初画画,是为了排解心情,她觉得画家像神,挥风掷光,创造生态缸中的微缩世界。她画树,画河,画远远的村庄和城堡,画挽着手歌唱的小人,画猎户星群和泥土里冬眠的小虫。他走来看,问她,怎么不画自己。她笑他单纯,神不会现身在祂拟出的世界中的。她愿意显露一些神迹,也只是为了排解心情,放一团强暴的火,划一条无底的渊,支一架通天的塔,诸如此类。画笔梳着颜料,她觉得植物肃穆,也觉得生命陌生。他先离开去抽烟,她想再待一会,绕着走廊踱步。这些画很有意思,难名其妙,其中有张用到了由浅到深所有的黑色,铺成油墨交纵的井。她想起肯索斯的诗——当我的欲望败成炎症,伤口开在脊髓上,至深而无法愈合的洞,盛着宇宙过往,所有惊慌失措的风。一行小字标注了作品名称:《维纳斯之死》,很难想象是出自某位野兽派画家的灵光一闪。美术馆出口,他和一个男人搭话聊天,见她出来,他掐了烟,和那人挥手告别。


和人们挥手告别。我是否太过悲观?不,那只是一种洁癖。为什么只有我?没人看到吗,还是都不愿意提。傲慢的、绝望的一种期待:如果我需要一场绝症获救,结束所有病态的叙述。


未来艺术之黎:美的欲正在发炎,这绝望交织在基因里,神用无数种黑带走了维纳斯。


*


叫床的声音。


中学时的信里她写,父,我试着吸了烟,真呛,为什么有人喜欢吸烟呢,为什么你喜欢吸烟呢?总之我不喜欢。朋友说,试试吧,多有意思呀!我没觉得有意思,但还是试了试,其实也不坏,只是我觉得这样的事做得太多了,对我们的灵魂不好,你说呢?你也应该把烟戒掉,省得总是闷闷不乐。她早忘记初次吸烟的滋味,现在却特别想点一支烟,和以前的自己拉近一点关系,可惜没有找到。按铃,别利科夫愉快地回应:


“您好,什么事?”


她又反悔,听铃泠泠地响了两遍,静掉了。房间的一角摆放着显像管电视机,她试着打开,声音有些嘈杂,让人难以集中注意。电视上转播着什么地方的斗牛表演,解说员用浮夸的腔调报幕:强健的牛被预先磨恼了多久,挑战者如何年轻而聪敏,圣费尔明节的游行多么壮观,可是面包又贵了,最小的孩子在洗手台溺死……急促的号声压过他的声音,愤怒的公牛冲出围栏!观众席人声鼎沸,望向场上的斗士——他孤立无援,身上已经挂彩,荣誉的传统却不许他提出和解。再次起身之后,他举起手中的旗帜,断喝一声将其抛向空中,一位胆小的女士吓得闭上眼睛,公牛喘着粗气向之发起冲锋……


正对着床的墙上挂着镜子,本意是作为延伸空间的手段,使人产生房间变大的错觉。在一旁斗牛气氛的烘托下,她与镜中的自己构成一种紧张的对位,这使她感到有些局促。往日不再来,她身体成一组渐弱的音拍,衰老喋喋不休地扩散着,她从来没有适应死亡,她做的所有努力,不过是虚构一种充实安慰自己。现在一切照旧,睁开眼睛,时钟在走,一面旗帜抛向天空,初临人世的维纳斯,不朽居高临下,挑衅她衰弱甚至庸俗的命运,镜中的命运轰鸣着向她踏来。她想要反抗,想要为自己辩护,没有欢呼,也没有掌声,这是一场独身的角力。


想想吧!会有这样一位女士,她小时候一定被长辈称赞过有成为歌唱家的天赋,她只微笑着不做回答,耐心地使用沉静表现她的端庄与优雅——即便如此她仍有自己的秘密。隔夜她偷偷翻出围墙,在暗中摸索着,衣襟抵着心脏的悸动。一去不回的青春!尽管赞美吧!所有的剧作家都乐意描述这样一幕场景,一副身体,鹅颈的瓶,倾注了美神的傲人心血,年轻饱满而极具魔力,统治着臣服于她的疆域。可惜那时她过于羞怯,不愿意在同秘密情人交欢时叫喘,不管那年轻人怎样苦苦哀求或假意羞辱,她就是不肯发出声音。她太紧张了!出了那么多汗,决心以全身的意志阻止胸中的呼喊,以让她看上去成熟而不放荡——而现在,在与衰老的博弈中,她终于拾起激情。在公牛与维纳斯的簇拥间,在镜面与花瓶的注视下,在熄灭的号角声与已经消散的香烟味道里,奏响自己的身体。


*


这个女人的存在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她因自己的窥探行为感到羞愧。在高潮到来前,她悄悄关上门,离开酒店,走上大街,路口有新开的甜品店,装潢诱人,也许值得一试。她点了咖啡,坐下思考刚刚所见的一切。


他在对面坐下——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显然从刚才的事迹中受到什么鼓舞,于是两个人略过天气开始谈论爱情。幸运的是,他恰好自称是一位剧作家(他这个年龄,只要稍微对生活有一点不满,都有些成为剧作家的倾向)。她心血来潮,向他讲述这个女人的故事,他频频点头,接着从人物动机出发大谈特谈,她觉得他错了,便不再听下去,一会他又谈到爱情的起因,从生产活动到文艺现象。他讲,爱是生命的自我消遣。她打断,不,爱是人们恨自己的借口。


“怎么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咖啡喝完,甜品刚刚上桌。他开口,又像玩笑:我们应该发生性,这样是合乎浪漫的。她问:就在这里?他笑着说:这里也行。然后他吻了她,带着她离开。她觉得好玩,也许是荒唐,不过这样是戏剧化的,合乎浪漫的,她隐约感到,也是贴切绝望的。


工业革命之后,人们特别热衷于谈论爱情,有人执着于自身的爱,有人则痴迷他人的爱。自人类有意无意将自身同一般动物区分开来,爱的本质已成为新晋的困惑——对所有穷思竭虑的人、痴迷哲学的人、无所事事的人、歇斯底里的人而言,这种困惑极具号召力,并作为某种图腾,不断衍化客体,收集样本,平滑误差。精神卫生专家提醒,必须考虑到一种情况:人会因绝望需要爱。她聪明到无法忽视这种可能,却找不到理由否定。“什么是爱?”她问。他袒着凶器,腾出舌头,告诉她“爱是我舔你。”“这是你说的动机么?”他不回答。


爱情:狡猾的作家们用来创造悲剧的道具,像人家说的那样,把美好的东西破坏掉——爱美好么?爱是消费主义热潮么?爱是彩票吗?是庞氏骗局吗?是佛许诺的善报吗?爱是昂贵的吗?她希望通过爱情获得绝望,这不是另一程度的浪漫么?她有些懊恼,爱究竟成了多少人的遮羞布!昨晚看排练的仲夏夜之梦,她在台下喊“滚吧!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关于绝望,她还不够虔诚吗?


她看到一只花瓶,碎了,瓷片散落一地,他站立不稳,倒向一滩红色。他真能感觉到痛吗?他应该是痛的,不然不会嚯叫着,学坡脚的鸟。一只花瓶,没碎,分子规整地聚成瓷器,他直立行走,跃入几丁质的甲壳。他永远也感觉不到痛,他也许是渴望痛觉的,不然他不会那样沉默,像被鸟逃离的笼。“你听说过绝望的覆盖效应吗?”他摇摇头。


激烈的时刻,两只赤条的蛹在退化:你像个痰盂,看着我,你能消化么?紧了些。我们就约定这里,要划小船,大船过不去——宝藏就埋在这里,一二三,第四棵树下。紧了些。看着我,看我,你委屈么,想哭么,哭啊,不害怕吗。又紧了些。「我爱你」他用手点着盲文,在一张肉上,印自己的戳。她觉得不能再紧了。


……


他倒下后,烟也熄了,空气有点潮湿,混杂着很多欲望的味道,她不喜欢,这像末日来临前。


末日来临前,他说:“让我写你。”


“为什么?”


“你不希望吗?”


“为什么希望?”


“我们应该写下这一切,像历法的自我叙述,压抑着字句,写循环的诗。”


“你知道么,末日要来了。”


“什么?”


花瓶似乎有话想说。


“你太差劲了,包括床上。”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只是一种意象,被轻易取用、抛弃,被轻易撰写,哭过一场,恼了,乏了,又好了,笑嘻嘻地,去作什么诗的韵脚。无限循环的诗,无限不循环的诗,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我该希望什么?她不知道。


没有人能写出循环的诗,正像没有人会欲望绝望。写下来,这一切有什么用?说的,做的,生活中的,哪个不比文字复杂?他只会写,像小孩顽固地誊抄课本上的生字,坚信这可以解决所有问题。那写吧,写两只锚交缠,结绳记事,腥的胯下,倒泻阴翳,说这是爱:抹开了,荡匀了,满腹就都是爱。她苦笑,真晦涩,你肯定也不懂,啮我吧,别说话。


欢呼声彻底离开后,她看清斗牛者的下场,血都干了,人的血,混着尘土。一颗肾狼狈地顶出,仍在颤动。她上前捡起红布,轻轻盖到他脸上。她唤他,停下,看得到吗?他疑惑,看到什么?看那是心脏吗,它那么小,那么紧。他误解了她的意思,认为这是某种挑衅的指令,于是更加卖力的地写她,抽她,用指腹碾她。那个女人,正身处一种激烈的静态,博物展无影灯下精致的琥珀,载着公牛的角,铁虫的须,葱郁的叶,凝固的伟力,一举透过玻璃柜台,透过稿纸,透过文峰塔顶空心的砖,透过烟雾报警器,透过漏风的树林,透过独生女放学时那台丰田车制动划过的轨迹,透过浴饱蒸汽后锈迹斑斑的废弃滤芯,透过人工湖,透过自然湖,透过填海造陆项目工程示意图,透过地图上被比例尺忽略,需要数字表示的政权,透过蚂蚁的细胞壁,透过漆着黑的炉烧着通着红的碳,透过死囚晚间祷告时颤抖的手,透过旋转木马,透过木马中冷的兵器刺出挑破城市的动脉,透过鲸的髌骨腓骨胫骨,透过红烧的清蒸的醋溜的热带观赏鱼,透过无限远处相交的一组十组平行线,透过拉格朗日点曼德维尔点冰水混合物的沸点,透过所有自以为坚韧的地下结社联络点,透过城北公园花园南路站,透过六点半倦意无限的大风车动画乐园,透过她脑袋里的凹透镜凸透镜平面镜,透过她乌云密布的脏目镜,透过她最薄的一张纸,透过十九日出游的合照,那天她第一次被绝望覆盖,透过她叫床的声音,透过维纳斯的头发,透过她紧闭的呼吸,透过她的意象,透过她。


她接着在日记里写:痰盂,藏污纳垢的,计较着酶。她觉得美,虽不至于称完美——完美是一种珍贵,或许是天赋,她不愿轻易给予,因为怕丢。又觉得无所谓,无非是文字的矫饰。昨天骂了莎士比亚,道了歉,也许不该道歉,也许该再骂回来,这都无所谓。她笑着和自己讲,原来你是这么倒下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能不能帮我劝一劝?她找打火机,已经丢了。




2024.4.27




宁哲

并不信任文字,写下来是为了任何可能的解释。复杂里面应当有不可约简的部分,而简介是太委屈求全的东西。所以关注文章就够了,希望它们完成了自己的表达,更多的内容就在更多的文章里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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