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蝇
相亲对象说:
“母虾剪掉一只眼
更利于繁殖”

“但只用剪掉一只眼睛,用滚烫的钳子整个烫掉。”
说这话的是我的相亲对象小周。他正替我剥掉熟虾的壳——他并不擅长替人剥虾,鲜红的甲壳经他手变得残破不堪、七零八落,碎得像大块皮屑,簌簌从他手里下落。
“如果两只眼都剪掉,母虾的产籽量并不会增多,还会因无法自理而死亡,这种忧郁又会传染给其他的母虾,日后饲养起来很麻烦。”
究竟是死了被人剥皮更惨烈,还是活着被人剜掉一只眼更惨烈?又或者先瞎了眼再被煮熟了惨烈?
虾头堆在小周的骨碟里斜睨着我,我胃口大失, 我和小周经由领导撮合相亲,从此小周对我死缠烂打已有月余——鲜花、礼物、我蓄意提出的刁钻要求他都鞍前马后做得周全,我讶异于他这样任我搓磨,但仍对他仍毫无感觉,唯有食之无味。
倒不是他不尽如人意——他相貌是很周正的,品行、工作也由领导父母轮流把过关,只是我无论如何没法将自己的眼神从他的嘴唇上移开,“切切竟有一碟”,张爱玲这样形容过厚唇的人,那小周便是切切能供给餮仔饭一年的肠量,但这香肠的卖相又不好,紫青的血管由黏膜、死皮层层透出,是早已腐坏生霉的色泽。
我放下筷子,小周或是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或是意识到话题里不合时宜的血腥,他又向我补充道:“母虾切掉眼睛很快的,不痛。”
“你做过?不然怎么知道痛不痛?” 我不客气地回嘴。
“子非鱼嘛,你说得有道理,有道理。” 小周笑呵呵地替我倒上茶水。他不回嘴,我则厌恶他嗓音的尖细与不回嘴的软弱。
我不再言语,只将目光从小周的殷实嘴唇上移到餐厅中央的圆形鱼缸,那巨型鱼缸顶天立地,算是在场最有所谓“男子风范”的家伙。
这是家老牌酒店的餐厅,二十年前有许多穿白长裙的女大学生在大厅弹钢琴,我父亲常带我来这餐厅吃饭和看人弹琴,说是接受艺术熏陶。可惜我接受得很有限,我父亲明显受艺术熏陶得更为深远,以至于后来他出轨了其中一位。
约会在我的小型绝食与无声抵抗里结束了,但小周仍在追求我。无论我如何推脱拒绝,他仍旧锲而不舍地发出邀请,我寻了工作繁忙的借口,他便向我承诺如果和他交往便不必工作。
这天我因工作上小小的错误被心情不佳的领导狠狠训斥了一番,小周又发来了约会的邀请。正好,也是时候说清楚了,我气不打一出来,决定将受到的气尽数撒在小周身上,再潇洒地扬长而去。
可我今天不得不为自己的错误收尾,等忙完已经没有时间打扮,为了赶上这场最后约会,我竟然将眼镜落在了办公室。好在小周仍约在酒店的餐厅,我还算熟悉,但也只是熟悉,我视力不佳,没了眼镜算是睁眼瞎。
站在曾经钢琴摆放的位置我看着波士顿龙虾与鱼缸里的海洋亲戚们隔空对望,只能看见两大团蓝色。
“嘿。” 我只见到一个颇为帅气的男人朝着我挥手,竟和我喜爱的明星有三分神似。
我四下环顾,确定他招手的对象正是我。
“我在这儿。” 或许是眼前朦胧,连同他声调略高的嗓音也笼上了一层温柔的光环。
“走吧。”
我这才明白不是艳遇,而是小周的声音,我大惊失色,竟紧张起今日的不修边幅,但他不在意,面对我的蓬头垢面仍夸赞着好看。
我忘记那次吃饭我们聊了什么,只是我的注意力不再投射在鱼缸里,而只凝视着对面的男人,他依旧为我剥虾,笨拙的可爱,我向他倾诉工作上的苦痛、再到人际上的烦恼、童年的阴影。
他只是倾听着微笑点头,再次向我承诺:“和我恋爱吧,我养你,你不用工作了。”
他的嘴是那样性感。
我没有立刻答应,但和小周见面的次数愈发频繁。
我不再戴眼镜和小周约会,约会一次比一次愉快。
思念过甚,以至于我偷偷翘班被领导发现的好几回。但听说是和小周,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只是不再将重要的任务交付给我。
还在我和小周顺利将恋爱推进下去:订婚、结婚、然后生子,慢慢他的厚唇看起来已经像安吉丽娜朱莉。直到和小周有着相似嘴唇的孩子出生,我对这种厚唇更添了一层怜爱。
我辞去了工作。
哄睡孩子后我躺到了小周身边,现在我不在他身边便无法入眠,真令人意外。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小周。
从我认识起小周起他便没戴过眼镜,但他鼻梁侧边 有两道浅浅的,眼镜鼻托留下的凹痕。
女蝇
抱着必成作家的决心入读创意写作专业,第一堂课被老师告知:“作家无法被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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