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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然

蛇颈龙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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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爸妈妈去博物馆看蛇颈龙。天气很好,太阳热烈地照耀着白瓷砖,我们躲进博物馆厚厚的冷气里。


这只是一个小镇的博物馆,没有什么货真价实价值连城的藏品,唯一吸引人的,是一个巨大的接近两层楼高的蛇颈龙模型。它会摆动头部,摇动尾巴,发出嘶吼,简直栩栩如生。


我喜欢恐龙,喜欢白垩纪,喜欢万物竞发蚂蚁如人一般大的时代。知道这些神话一样的事情曾经在脚下真实地发生过,我就对那个时代有一种崇拜神明似的敬仰。


我们在博物馆待了很久,走的时候已接近黄昏。我恋恋不舍地推开博物馆的大门,忍不住回头看,却发现蛇颈龙好像在目送我离开一样把头扭向我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的眼神很悲伤,仿佛在婉求我不要离开。


回家之后,我开始做有关蛇颈龙的梦。梦里蛇颈龙待在一个游泳池里,身后是一座巨大的废弃游乐园。它伸长脖子想叩我的窗户,但因脖子太短够不着。我害怕,只敢从窗户缝里往外瞥,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和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我把这个梦告诉爸爸妈妈,他们笑着说我是被热出幻觉了。也许真是这样,这个夏天热得异常。毒辣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化成了沼泽,总有新闻报道某某陷在马路里无法挣脱。热气扭曲了现实,有人说在下午某个时分可以看见海市蜃楼。肥重的云朵几乎贴地飞行,让人感觉触手可得,可一旦伸手,云又好像可望而不可即。


小镇的商业和夏天一样茂盛而势不可挡地发展着。经常有人跳上货车一去不返,在几年后开着跑车使引擎轰隆隆作响地回乡,或是穷困潦倒从此杳无音信。装着绿色玻璃和贴着赛璐璐瓷砖的大楼纷纷拔地而起。唯一的一条商业街永远摩肩接踵人流不断,热得人直流汗。小丑在街旁表演,还有圣诞老人派发铁皮青蛙。总有小孩抓不住手里的气球,急得哇哇大哭,眼睁睁地看着气球消失在天际再无踪影。还有人远道而来牵来骆驼,驼铃阵阵,合影的人排成长队。甚至西山公园那栋阴森的小基督教堂也热闹起来,里面有吸血鬼的传闻不胫而走,偶有好事者前往探秘,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位面色苍白身患重病的牧师。


我在这个时候喜欢上了两件东西,一件是飞扬的尘土的气味,它使我内心安宁;一件是家里老旧的照相机。它已经完全落后时代了,画质模糊不清,拍出来的照片完全失真。但这也是我喜欢它的原因:眼前的现实在相机里竟截然不同。它的存储卡已经丢了,无法保存照片。我曾在阳光灿烂的下午拿着相机四处乱逛,拍出很多好看的照片,却无法向别人证明,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忆。回忆到最后,竟是我自己拿着相机拍照的画面最为清晰。


比起灿烂的白天我更喜欢黑夜,爸爸妈妈经常加班到深夜,留我一个在空无一人的家。我喜欢把所有灯光关掉,用床单把自己裹住,剩彩色的电视播放无聊的动画。我总觉得窗外,有一只蛇颈龙在游泳池里悲伤地看着我,这使我安心。


看完蛇颈龙之后的一个夜里,我和爸爸妈妈开车去尚未竣工的商业大楼前的广场放风筝。我摇下车窗,伸手触摸风。飞驰的窗外景色在风中显得如此不真实,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海草的头发。


在昏黄的街灯陪伴下,我们到了广场。一群孩子开着充气车呼啸而过,还有的在充气城堡里蹦蹦跳跳,有的在玩竹蜻蜓。一群阿姨在四处宣传健美操,派发着传单。或许是暗黄灯光的缘故,一切都罩上了怀旧的色彩。在这群孩子的后面,未竣工的商业大楼矗立着,一盏灯都不开,像一块硕大的黑砖埋在夜色和昏暗的光影里。


夜风很大,放风筝很顺利。我在柔软的草坪上奔跑着,抬头看向夜空。我突然看见一根高得仿佛要戳穿天空的路灯放着白光,像是湿而冷的蛇眼睛。暗紫色的夜空旋转着,像是梵高的画,几颗星暗淡地闪着,几乎要消失。唯一剩下的,是无垠的暗紫色天空、湿冷的白光和突然摇摇欲坠的风筝。


眼前的景象让我猛生出一股不安感。那群宣传健美操的阿姨走了过来,给爸爸妈妈派发了传单,推销着减价力度史无前例。她们长着几乎相同的面孔,穿着黑衣,眼角的褶皱似乎不怀好意地抖动着。我拉住父母的手,焦急地求他们不要去。母亲对此保持谨慎,可父亲似乎很感兴趣,挣脱了我的手毫不犹豫地跟她们走了。我看着他走进了一片漆黑的大楼,坐上了电梯,透过玻璃幕墙和我们笑着打招呼,心里知道他一定是一去不返了。我看向母亲,她却一副不以为然麻木不仁的表情,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她如此陌生,简直不像我的母亲。


一切的一切都使我不安,我甩开母亲的手,不顾一切地跑向街道。我突然很想见蛇颈龙,潜意识里觉得冥冥之中这一切和它有关系。


我不顾一切地跑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旁的大楼完全黑了,像怪物一样沉默地看着我。远处的塔吊机只剩黑影,就像蛇颈龙的头沉默地注视着我。江水像一块黑镜凝固了,听不见潺潺流水声。街道上一辆车都没有,我就在主行道上飞奔着。整座小镇像座死城,孤独的感觉啃啮着我的心脏,就像心悸。


博物馆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辉煌却寂静无人,像在欢迎我的到来。我跑过悬挂的恐龙化石,跑过仿冒的埃及石棺,跑过悬列的青铜宝剑,跑到走廊尽头,蛇颈龙却不见踪影。


我回头,蛇颈龙在门外悲伤地看着我。它身后是重重暗紫色的山脉和一盏昏黄的街灯。它悲伤地看着我,发出一声悲鸣,开始跳舞。它的每个脚步都使大地震颤,整座博物馆因为它的舞步而左右摇晃。巨响在大厅里回荡,显得空旷。我踉跄着,相机从口袋滑出来,我一把抓住。我拍摄着,我是蛇颈龙唯一的记录者。它看着我的镜头,却愤怒地吼叫,朝我冲过来。我跌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是在家里的床上,四下空无一人。窗外太阳闪烁着,天空飘着一层薄云,便利店里雪糕已经售罄,夏天似乎要过去了。我摸索着打开相机,看到唯一存储着的是一张在蛇颈龙面前的全家的合影。


一切都消失了,小镇消失了,我的童年也消失了,唯一剩下且唯一真实的,是在夏天逝去后想大哭特哭的冲动。




景然

在读法学生,也是一位校刊写手。最喜欢的导演是大卫芬奇,边缘型和强迫症。千禧年一代是天然的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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