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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果

请长出痘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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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真好,要把土壤都拨开,把金黄饱满的米粒放进去,抻进去,塞进去,放到最深的地方,然后把它埋起来,埋得越深越好,然后浇水,圆润饱满的水滴,滴下来,溶进去,给它以生命。


天气好的时候,我也在播种,其实我的劳作更多在天气很差的时候,乌云密布,盖住了太阳的时候,那个时候,是最合适的天气。


这些我播种的生命,在我身体里的生命,名为痛苦。

我在我的身体里播种痛苦,名为生命。


或许,你长过痘痘吗?


在很多人青春期的时候,原本平整光滑的脸上会长出很多痘痘来,大多呈白色,被一层皮肤上的薄膜浅浅地束缚着,有时候也会呈黄色,红色,总之是色彩缤纷的模样,不过你要问我它们漂亮吗?或许是的,有时候看着它含苞待放的样子,我会产生一种诡异的欣赏感,什么?你说含苞待放不是用来形容痘痘的,那什么是用来形容它们的呢?


恶心?丑陋?油腻?


可是它们从你的身上生长出来,你就这样形容你自己吗?


我曾经认识过一个人,她的脸上长满了痘痘,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有时候破了,结了壳,变成棕色的。她说她的脸上是一副点点画,画家下笔潦草,只画点,不画线,不成面,颜料也少,偏爱红黄,可是那仍然是画,她仍旧把那些看作画。


她总是这么乐观,永远这么乐观。

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其实说来也简单,有一天我走在路上,她看见了我,说我脸上好多痘痘,可是我摸上我的脸,光滑又平整,怎么熬夜也不冒痘,我觉得她有些奇怪,本想走开,可是她说痘痘要治啊,天啊你是没看见她脸上那些痘痘,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之后她塞给了我张名片,我只当是卖广告的,不在意地将它塞进了包里。


开玩笑,我哪里需要治疗痘痘。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躺在床上,妈妈进来了,从背后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觉得尴尬,声带像是往下坠,落进胃里,有一种饱腹似的胀痛感,不要喂给我这样沉重的感情,这将变成我的哑药。


好吧,当天晚上我就冒了一颗痘。


我翻出那张名片,在半夜一点钟拨通了那番电话。

“你好,我长痘了。”

“太好了,你长痘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通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才上高中,也是,高中生一点钟接电话一点也不奇怪。


我们变得很亲密,我总是想约她出来,可是高中生,高三生,哪里那么容易,可是她还是次次都在周日应约,她说她很期待见到我,我说我很想念她。


她脸上全是痘痘,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美,她总是笑着的,嘴角被不谙世事的心灵吊起来,像荡秋千那样让人感到轻快。她好喜欢叽叽喳喳的说话,说早上见到的粉玫瑰,晚上碰到的枫树叶,还有傍晚的水溶天。她一直在说,我说你的冰淇凌要化掉啦,她笑嘻嘻的看着我,毫不在意地扯了张纸,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大口,被冻得哇哇叫。

她呼出好大一口冷气,雪糕在嘴里滚了一番,掉进了胃里,她摇摇脑袋,说她的成绩也要化掉了。


那怎么办呢?冰淇凌是不可以化掉的。


她说她会有新的冰淇凌的,漂亮的,成形的,永远不会化的冰淇凌,所以现在化了没关系,她会有一个最完美的冰淇凌。

冰淇凌是不可以化的,你也不会有完美的冰淇凌的。


她擦了擦嘴角。


嘣。

我听见薄膜迸开的声音,看见她嘴角滚出来一颗白色米粒,她用手小心翼翼地粘起来,放在我面前。


“你看,痘痘破掉啦。”

“疼吗?”

“有一点的。”

“不过痘痘破了就好了,要长痘痘的,你不长痘痘,这样不好。”

“可是我昨晚长出痘痘来了,这是好的吗?”


她盯着我看,一直看到手上的冰淇凌都化掉,化掉,滴在地上,融化成一滩水,我知道那是怎样一滩水,粘腻的,脏污的,只要被碰到就会被嫌弃的一滩水。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甩了甩手上那些水,说,冰淇凌化了啊。

那怎么办呢,冰淇凌是不可以化的。


晚上回去后,我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了我的痘痘,红色的,很小一点,几乎注意不到,我没在意,第二天一早,它就消失了,我很高兴,我发消息告诉她,她很难过。


后来,后来有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我感觉我的皮肤一直隐隐作疼,但是并没有长出痘痘来,反而是整个人都焕发出了红色的光泽,所有人都来恭喜我,说特别厉害,说我很有勇气,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真的有勇气吗,我连痘痘都不敢长出来。


他们都说我有光明的前途,真的吗,把劳累的母亲和浸汗的金钱都挥霍一空叫光明的前途吗?

他们说回来回来,说远走远走,说恭喜恭喜,编成了一曲诡异的歌曲,时时刻刻萦绕在我的耳边。我有时候也会哼唱这首歌,我说回来回来,逃走逃走,说谢谢谢谢,说努力努力,我喜欢用泪水划过睫毛时产生的震颤当伴奏,脑内会有嗡嗡声,是一种美妙的鸣音。


光明的前途,或许是光明的前途让我的脸上焕发出了红色的光泽,红色,好热烈的颜色,可是热烈的是什么,是我在不断燃烧,还是我在不断融化?不知道,我知道答案,但是我仍然不知道,我想到了她,她也是热烈,红色的热烈,太阳一般的,散发着火红的热量,却不会被灼伤的热烈。


我依旧没有长出来痘痘。


后来我出国了,痘痘长出来了,很烦人,一个接一个的,她兴奋的告诉我,说这是丰收的季节,她说痘痘是画,我也要变得多彩缤纷了。


我看着镜子,惨淡的面庞,冒出来的,也只是单一的,白色的痘痘,我说没有,没有缤纷。


后来痘痘一直没有长出来,只有红色的小点点,一碰,就特别疼,痛苦都在我的脑子里,可是我总喜欢反复碰它,我要把它推进深处,要把它推到看不见,想不起。


回国后,我去找她,看见她在和人交谈,我走近她,听见她好听的嗓音。


“我的脸上都是脓块,但这代表我的痛苦和焦虑流了出来,你看”她指向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皮肤很好,只有额头上冒了些小红点。”


她说,“我的脓是不会流进血液里的,可是她,她的血液里都是脓。我把脓流完了,再把自己敞开晒晒就好了,可是她不会,她会永远把那些东西憋闷在身体里,成为她血液的一部分,然后有一天,爆发。”

“所以,她会死去,而我会留下来。”

她的手指向了那个人,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我在她指尖的尽头。


我会死去,而她会活下来。

这是对的,我不会耕种痛苦和焦虑,我只是散播了它们的种子,我什么都不做,它们会烂在地里的。


那片地已经完了。




贝果

贝果,阿姆斯特丹传媒系在读,喜欢文学和电影,目标是跑遍世界上所有好玩的电影节,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不需要对自己人生太负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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